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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五月三号的中午,天没有放晴,但陈行雨还是神采奕奕,浑身暖洋洋的。她在房里与资料切磨直到十一点半,才施然伸着懒腰,穿上凉拖踏出大堂,走进嵌在楼梯下的厕所。
      这半旧半新的方便地,是在零几年时因为社区里的公厕污秽、遥远,老年常用的便桶又已不合时宜,于是陈家雇人,用水泥在土木结构老房的旮旯里修砌成,顺便把生杂草的红土地浇上水泥,再给楼梯翻新。虽然蹲便器四周铺有瓷砖,白石灰墙也有二伯每年多次的粉刷,青绿的藓纹依旧能迅速地勾勒成河湖山壑,在挂着透黄的小蜈蚣蜕壳的那些坑洞间,仿佛蜿蜒着巫觋的笑容。
      陈行雨在逼仄空间里注视这莫测的玄奥,然后起身系裤带,给一旁的脏桶放上新水。开启嘎吱响的木门、用弹簧挂住其上一颗铁钉,回身攫住水罐的长长木柄,舀了几罐冲洗便池内外。洗手时哼起个调来:

      远古的部落,莹莹篝火,
      照耀星辰下,图腾的轮廓。
      谁仰天高歌,长缨在握,
      燃情将天地涂抹……

      她进厨房取了根黄瓜,立在圈养家禽的园上削皮。咯咯嘎嘎扇翅的动静,是十几头鸡鸭在争抢从天而降的翠色零碎。某只公鸡端坐在红豆杉丛丛枝桠间,懒散远观。恰时远方传来寥寥啼音,它也伸长脖颈。

      蓑衣登峰峦几座
      鼓瑟奏一曲山河,
      铸鼎九州,谁人能描摹
      泛舟看湘竹斑驳,
      山巅撒大爱之波,
      万山之月——

      陈行雨猛一抖刨子,缝隙间的半条青皮飞甩远去,张嘴接到,"恩泽映山河——"

      啊——万里江山如许,
      《南风》奏礼义。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普天颂!

      啊——挥天戈治水患,
      理生息。
      谱一章万民太平歌!

      把去皮的黄瓜熟练切成片,到门前捻根葱,拍个蒜,热油煸香,打蛋煎熟,再下瓜片翻炒,把隔夜饭倒入斩匀,陈行雨把炉子熄了,盛好满满一碗,大喝:
      "Pan——da!"
      小狗啵得儿啵儿滚了进来,黑瞳里尽是馋。陈行雨略带得意地,把锅中装不进碗的那么一铲子,晾了晾,散热后倒给了它。不忘备上清水。她洗刀刷锅,搓净抹布,万事俱备地稳坐凳子上,闭眼呼吸稍腻的香气,对生活有一种说不出的自信。
      四号,她捏好一笼兔子馍馍,拍照发到朋友圈祝大家青年节快乐。傍晚,有人送来了藏传佛教经典译丛莲花生所著的《渡亡经》,又称《妙奥喜怒佛慧自度秘法大成》。她拆开快递包装,仍然记得几天前发下的誓愿。于是当晚洗漱清爽,在厨房的日光灯下将译者前言、第一章"向三身上师请求自度祈祷文"和第二章"法性中阴闻教得度篇"通通读过,接着查阅陌词生字,最后再将可以诵读的部分朗声念过三次,在一二章目录前写下两个迷你的"3"。
      她想到,据说松溪的斋妈们佛道不分,既念《心经》、《大悲咒》、《地藏菩萨本愿经》,也念《血盆经》、《太阳经》、《灶王经》、《孝顺经》,而自己一下就选定了西藏流传出的宁玛派《渡亡经》,跨度可谓不小。陈行雨读得非常投入、仔细,不仅是为了却一个与亡者的约定,更是把它当做了学习。在发人深思处,她还喜欢站起来绕着吃饭的小方桌转圈圈。也不知多少圈开始晕眩,就换一个方向继续绕。最后她收拾纸笔,回到房间睡下。一夜大梦离奇。
      "爸,我去朱坑玩。你到了点自己起来吃饭吧。"
      "又去哪啦!你一个女孩子到处跑。"
      "难道你一个老头更能到处跑?"
      "去哪里?"
      "朱坑。"
      "乡下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城里更无聊。"
      "把伞和狗带上。"
      "天气预报说没雨。"
      "挡太阳嘛,万一落雨呢"
      "嗯。稀饭在锅里,我炒了碗包菜,还剩一半,碗里有馒头——昨天做的兔子。"
      "早点回来。"
      "拜拜。"
      再一次经过那块洁净、鲜艳但孤独的墓碑时,陈行雨想起昨晚念过的《渡亡经》。她凝视过去,远远的碑上看不清谁人名姓。仿佛有丝缕的热意流淌在手心、脑海,是十分专注时才能得到的体会。在通往诰屏景区的一道岔口,两口铁锅中满满焚烧着树的枝叶,烟雾缭绕,一阿婆在旁翻捡。陈行雨问:
      "早上好!这是在烧什么"
      那老人仿佛讲了个"种"字,陈行雨重复到:
      "种地……烧成灰种地吗?"
      "不四嘞!这是烧来做粽子,端午节包粽子的啦!"
      "哦,烧碱呢。"
      这时一辆摩托驰停下来,和那老人打个招呼:"做粽子呢"然后忽然看向她,"小妹呀!今天又去啊,要不要带你一段?"
      "不用了,谢谢。我今去朱坑。"
      "哦——"那摩托驰远了。
      陈行雨走了好长一截,还听到不断有赶路的在招呼:"做粽呢……"不禁为自己常识的匮乏感到有些惭愧。她手上捻一枝随手捡的零碎叶子,闻一闻,也就普通草木的气味,认不识是什么。
      沿着通往朱坑的指路牌过去,道旁是一座墙贴层叠标语的旧砖屋,最新是打击县域□□的红纸,屋里的供桌上有积灰的香炉、神龛,侧墩上横竖摆放四捆柴火。神龛两侧依稀可见祈愿永恒的联字,可神灵却早已不知所踪。这不得不说是个哀伤的自讽。
      行之未远,右侧田垄穿插,远近有零星的土木或砖砌老屋。她走近其中一座,门牌是"钱园桥村朱坑6号",还有二维码,扫一扫可以看到大门照片。屏幕下还列着什么【一键报警】、【有房出租】、【导航】、【警情播报】之类,看得陈行雨很有兴趣。她自家门上也有,这些都是必要掌握的情报。
      一只拴得只露个脑袋的黑狗与Panda对视良久,当陈行雨带其远离时,它的怒声经久不绝。走上乡道边一处高坪,生有棵枝桠纷繁如老蛇般伸出的大树。听闻,建国后许多乡村修路建设,砍了许多从前视若珍宝的开基古木。其中就有呼作"三姐妹"的,是一块根茎上有三叉挺直矗立的巨干。这朱村倒找不着三姐妹四姐妹,只是在她身侧这棵也算有年头了,自根部分出两条躯干,每躯直径约有半米,旁还从生着矮小的棕榈。陈行雨坐在坪上有些潮湿的土坷垃边,远看着走来四口之家,最小的黑瘦男孩双手拖一耙,济公似的晃身倒行,经下方去田地撒籽。她自顾摆弄着手机,接了个来自阿爹的问候,也不知那家人何时播撒完毕,欢声笑语地开启白色面包车,一骑绝尘。
      高坪连接山体处,有因施工挖掘的井。雨后横溢的浑水填涌成半方小塘,上凫无数纵横交错的飘箭。陈行雨眼拙,看不清蜉蝣的身体。她想下坪探一探他处,忽然发现在落叶、坷垃间上下分布着好几眼硬币大小的洞洞,形状有圆有扁,不似人工不像天成,她好奇,伸脚去按其中之一,突从另一眼弹了活物出来:竟是只棕泥色的蛙。它凝滞洞口,很久没动。这东西只比她拇指大些,呆头呆脑。没见着有伙伴。假设这穴眼都是它自己创作,那可真是狡蛙十三窟。只是不知全掘在一处是何用意。
      陈行雨担心朱坑深处有没栓的狗,尽量不唐突地前行,Panda耷颠着小舌在后。不远竹棚外的散鸡个个颈僵眼直,像见了活阎王似的,黑膀白翅黄花毛一并望棚里飞跳而去。"啧啧,"她有些讪讪,"不要调皮哦,Panda",径直走上竹林密生的矮丘。山道有些狭,约是农民为了方便进林挖笋而辟就。这里人应还是把耕种做为主业,不似资料记载的古衕居民以竹为命脉,否则怎么也该修葺一条竹山路。入不到百米,她抬头向上,天光洒落,被莘莘高渺的细叶筛得粉碎。‘一线天’,她悠悠地想。两边无垠般的竹干将路径上方撑出蜿蜒的光蛇,这种若伏若现从辽远处投来的微茫,比起完全的黑暗,少几分恐怖,却多几许不安的希冀,透着难言的美学意象。
      这条小路不被常踏,雨后蛛丝纵横捭阖、横截半空,她也没有一定要闯的理由,透过水晶八卦阵,眺一眼越发逼隘的前方,回头离开。
      从另一条宽绰些、并排能走三两个人的石阶道上山,陈行雨本打算还回到村内,潮湿的路径却越走越长。她不由得来了兴致:听说朱坑有路直通复兴寺,难道这里是?……上行许久,也不知日头转到了哪里,前瞻后瞩都曲延进森森的草木中。时间的观念渐渐模糊,仅存肚皮瘠薄下去的清晰体会。她不打算停,荒山野路不是吃饭地:头上时不时飘来一阵梦幻般的树精——春天万物动情可以理解,反正她有帽——四面需警惕着妍媸百态的虫豸,脚边更非坐下的理想所——嘘,前面那儿,好像是银环蛇。剧毒,被它咬后不痛不痒,但确实致命。蛋白质不知道是牛肉的几倍。我们虽饿,但不要去抓。陈行雨夹着尾巴,与Panda悄悄经过。
      一重一重,如来回挤的奶油。每道弯后的景像都迷惑着眼球,不断鬼打墙。她擦擦薄汗,体力仍然充沛,闲闲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清新。忽然有一瞬间,陈行雨觉得前方就要不同了。果然一座非常熟悉、记忆中储存了多年的小庙在左转弯后等待着。它不是复兴寺,是一座建在半岭的陈旧山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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