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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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雨的左大臂内侧有一块淤青，紫黑的淤点周围，已经开始微微地发黄。这是她第二次下山时，在湿滑险要的石阶跄倒、坐着抖落十数尺，左臂紧夹栏杆保持平衡时的擦伤。无论是惊险当时，还是过后数日，这块硬币大小的伤痕都没给她带来太大的感觉，在冲凉时偶然抬手显现。
空气中隐约有云南白药酊的辛气。陈行雨懒散地坐在有着笔戳、划痕、火燎的陈旧书桌旁，细雨后阴凉灰白的天光透过窗框，扑洒而过这个双目垂垂，但身姿舒展挺拔的女孩，在椅背后的塑料地垫影印出重叠模糊的人形。为了蒸熟前一晚泡下的黄豆，她不能起得太迟，六点零六就到厨房里间洗漱，然后换上一件短袖帽衫裙，在Panda的尾随下上山——离家五分钟的来龙山——锻炼身体。沿着沾了泥灰的彩色石子路拾级而上，她一边细看几多深蓝浅红，以及那水泥基偶然空出的石印，一边回想小时候跟着妈妈光脚、提鞋，让山路上光滑洁净的圆石随意挤压足底。现在不知怎的，似乎再看这些路径，不像那么回事，再没有脱履的冲动。
早晨天空正清。虽时有纤纤细丝吹落，也不能阻止来龙山富有层次感的扇形公园里，练拳、剑、棍的少儿、中年与老者的身影翕动。及至未高处，一个宽绰的凉亭和在其中拉筋的老头现出了原形，陈行雨略一考虑，心想在这里可以借着座椅的围栏练把杆，宽敞的地面足以踢腿，用不着上山顶去寻器械，于是跨步而上。Panda紧随。
原本公园对面的体育场就是个晨练的好去处，可以满足她练习倒走的要求。但是，体育场不让宠物进门，而小Panda每日都自觉随她出来走走。陈行雨不愿压抑它，只是一天中另找机会独自再到体育场去，爬山对小狗最适宜。"小时候，"陈行雨对Panda说，"我妈经常带我爬山。呼吸新鲜空气和伸展筋骨，对小孩子的生长发育是很有帮助的。"Panda睁一双杏眼看她，伸着舌，哈哈热汽。
陈行雨原是民族舞九级，因为小县城缺乏更高的教学水平，初中就停了班。而后她基本功的训练一张一弛的，没有监督，也是无可无不可。直到最近，她才生了些从头捡起的豪情壮志，要雕琢全身，训练控制力、柔韧性、平衡感等。总之，为了增加攀山越水的筹码，陈行雨的行止有些一言难尽。
把杆压腿，训练的是腿部被动的柔韧性；站立踢腿，训练的则是主动柔韧性。陈行雨把前、侧、后三个方位的练习轮流转过，突然看到山体顶部、岩头的栏杆前站着一个亦正抻拉筋骨的男子。他的眼神若有若无、若盯若扫。陈行雨清楚地意识到，身上这件淡黄条纹裙对于一个做柔韧训练的女人来说，大概是短了、忘配安全裤了。她起身端立，漫不经心地拉紧帽衫领口，将抽绳打了个蝴蝶结。Panda在卵石路、凉亭地面和亭外山林丛间往复奔跑，时而极目远眺，时而追扑白白嫩嫩的小蝴蝶。它端坐在一棵杉树下，把脑袋凑向屁股前面，扭成腰果形，用嘴清理着阴腹部。陈行雨一声招呼:"回了!"便立时竖耳抬臀，卜楞登地追随着又下山去。
这时，街边涌出一波波的学生，从东、西大道和南边一缕窄巷朝着松城二中聚拢。Panda虽然不比幼儿时期那么圆润可爱，标准的国宝皮上也生了些灰蓝的杂色，但不妨碍它依旧活泼清秀、光可鉴人，一路都有瞄着、指点着、成群嘻嘻地给其让道的男女学生。走上人民法院对面的天桥，几座砖屋平顶之前也是一个个迎面而来的青春少年。那男生瞅着她脚边转悠的Panda许久，陈行雨眼神一斜，竟像棍打长蛇般，使那目光骤缩回去。男孩走过了。她纳闷望下，忽觉自己运动之后的两腿发光一样，莹莹地白。
经过早市，从一条半中间打弯的水泥坡路走下去。弯曲处蹲着穿袄戴帽的陈家三伯。看到她们两个，三伯沉默地站起。Panda兴奋地围着人家东奔西跃，像一只领队的将军狂奔向前。陈三伯小时候被铅球击中，脑神经有过创伤，一直跟着二哥、二嫂过活。人已年过五十。他很爱护这条小狗，经常在陈行雨遗忘的空挡给它换一碗新鲜的水。
Panda对着连鸟都不落一只的回家路，如临大敌，警惕地嗅地、严峻地张望，时而奔上别家门口的阶梯占领高地，时而往复疾跑、英勇冲杀，在陈行雨、陈三伯走路附近，俨然上演了一场华容道。回到家门前，壮烈而疲惫的小将军舔着瓷碗中的清水，自己趴在一旁。陈行雨打磨豆浆，蒸热在新开的一家大超市里买的迷你竹筒饭，恰好她爹醒了。陈行雨说:"豆浆，竹筒饭，饼干。随便挑随便选。"她爹嗯昂两句，上个厕所又回到床上。他上班时间不定，最近是早十点至后半夜两三点。
陈行雨只好一声叹，把蛋放进锅里煮，水沸后把整颗西红柿洗干净、扔下去泡个皮开肉绽的。敲开蛋壳挖出内容物，掐一把隔夜饭拌匀了，全部倒在铁盘子里，放在地上。Panda摇着尾巴过来。她便把半熟温热的西红柿拿来吃，汁液酸甜。吃几口，楼上的黑猫米嗷米嗷，于是提着猫粮走到阳台喂它。最后，陈行雨坐在桌前，吃了一碗浓浓的燕麦豆浆，一颗竹筒饭。把空竹子洗净晾干备用。
之后便一直坐在卧室窗前，困顿而略带坚定地翻书寻页，《映像.松溪》、《渭川史记》等等，抒写记录了本县山川地貌政治经济风土人情神话传说，都是她近日查阅的对象。虽然已经高中毕业，国文水平还是觉得很不足。因为普及需要，现在评定识文断字的标准比上个世纪初低了许多。比如一个"莳"字，作为移植的意思已不常见。在课文中遇过一回，她还觉得十分可怪。现在想想，当时语文老师的忠告里，未免没有喟叹现今学生国语水平有限的意思。
陈行雨自箱底翻出了两册印着椰树和猴子图案的棕皮生字簿，大概是小学发的了，但凡在阅读中遇到不甚了了的字词，就用那本八八年修订版《新华字典》标注拼音、记录意思，然后如当年初识汉字那样仔细地抄写熟悉。簿面上有因战乱而焚毁的"兵燹"，有谨慎、整顿的"饬"，有城上齿状矮墙(女墙)的"堞"，还有小步走路、往来徘徊的"蹀躞"……十点多，陈老四也就是她爹敲门招呼了几声，说要去上班。陈行雨问:
"你吃了吗？"
"在吃啊。这两个竹子饭你怎么一个都不吃？"
"我吃过了，剩下都是你的。顺便帮忙洗干净呗，下一次还能用。"
"来不及嘞，留在桌上你自己洗。"
陈行雨吟诵着一篇前朝松溪县令潘拱辰的词，对那其中描绘的意象心生向往。她翻动书页，重点落在两篇文章里大书特书的福当山——又称圣者山——的古迹景色上。圣者山位于河东长巷村境内，有凉山寺，上供陈公老佛，农历六月初四神诞。很久前她就知道本县有这么位神灵，不知是否是姓氏击中了心脏，总觉尤为亲切，仿佛有种渊源在其中。又见文章描绘的圣女瀑、观音橱、百层溪峡谷的千年古树、通往浙江庆元县的"鱼米古道"，只恨不能立即出行。
但是——她翻回前文，指尖划过那段话:
【"这块诰屏山所属的地方，原来叫朱坑。据说很多年以前，有个姓朱的人家从外面搬到这里，这一片山野，人烟稀少。"】
"还不足以翻开下一篇章，"她喃喃自语，
"还没完。我还要去一趟，朱坑。"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