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邑游魂》嗟尔幼志

3、第三章

　　后来，她为了记录下这片图景，曾写了一首《登贵人峰》:
　　青螺翠龟围城邑，高云影影巨人行。
　　沧海千仞都凝滞，唯君独望此波峰。

　　回到当时，陈行雨下到连心亭处，耳畔清寂，仿佛还有几声小狗的呜咽，又或许是野物、林风的低鸣。这次她没有停留，径直踏上左路。森深天光碎，沿线的原始林莽蜿蜒着一种无法临摹的不羁与苍凉。陈行雨认不得几多植物，却可自偶然见到的小铁牌上识出朴实无华的盐肤木、合抱粗的马尾松、百年花芝麻藤，还瞥见一簇簇间生着脱皮笋的青竹丛。在这里行走，有遗世的孤独。
　　她攀上悬梯落脚仅半掌宽的崖壁，又见一对岔路口。有块倒地多年的"进入景区未栗请到门口补票"告示牌，被她撇开杂草看了看，不知其所云。难道还有别处可上山？
　　她又看向缺了口的岔路指示，仍然屹立，左指【景屏峰、高亭山庙】，右指【如是山复兴寺】，朝着悬梯方向是【景区大门】。复兴寺的名号她声闻已久。来之前，陈行雨没料到这座本县八大山头之一的如是山，竟与诰屏山路相邻。她心念一动，看天色尚早，加上一股难言的牵引，打算探一探这座复兴寺的名堂。
　　今日是三月初十，为高亭庵所供奉之柯公老佛神诞。在陈行雨一路不紧不慢、勘探着前往复兴寺的同时，有三个远自周墩——北距县邑七十里的自然村——而来的"斋妈"，正从复兴寺艰难地前往高亭庵，为柯公老佛祝寿。
　　连日雨打的残叶铺满了起伏的泥径，将人挖掘出的道槛淹没，山险路滑。三个斋妈里，最年轻的也界五十，其余二人都超越了耳顺。她们远道而来，经人指点自县城车站后的小路上山，本欲直接到高亭庵祭拜柯公。没想到山途多岔，逐渐走偏，到了悬梯岔路口的指示牌。因牌身"高亭山庙"四字破毁，几斋妈未持有景区图，再加文化有限，便半猜着朝复兴寺而去，向寺里的庙祝询问。来回奔波，已然吃力至极。
　　陈行雨迅疾向前，小心翼翼地下到一蹲看似绝路、两侧为百丈高崖的裸岩底，又攀上对面山体倾出的岩头顶部。两岩互视、如同花生，沿边敲出天成般的细路，可谓浑然一体。过了这"花生"，便从诰屏直通如是了吧她隐然一瞥，继续赶路，却恍惚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随着草木后撤，那人声越来越明晰，应不只有两个。果然，一个身着花衣棉裤的老阿婆，在拐角后的不远扶树喘叹，其后还有二人，皆是古老装扮。她们仿佛生活于上一世纪，头发用金属叉挽起，三朵不同颜色的小花别在髻上。她们见到浑身幽绿的陈行雨，竟有几分惊奇、喜悦。
　　"女孩子，你一个人来啊？"
　　"是啊。"
　　"厉害哩！胆子这么大。"
　　"我是往庙里去。今天——菩萨生日，对吧你们也去庙里？"
　　"是喔，找不到那个庙在哪里。你也真好咧，自己上山拜菩萨。"
　　交谈中，陈行雨大概得知这些斋妈正寻找高亭庵。她见如是山尽是落叶，今天又是淫雨后的头晴，坡陡路滑，顺手将前头那位阿婆望来路搀了一段。然后，不久留地挥手作别。
　　事了，陈行雨的笔记中有着这么一则:
　　斋妈们理解力薄弱，我又初来乍到，难于解释清楚高亭庵的所在。尽管可以同她们一起寻找，但我没有这样做。最终，我也未能达成给柯公祝寿的心愿，这也是一个缘法吧。
　　虽穿着登山便捷的迷彩靴，陈行雨依旧有几次险些滑倒，她心底隐隐佩服着那三个妇女、阿婆。她们自乡下到县城本就遥远，又要行走如此艰难的山路，能有如此心性，确实信念在身。正想着，好容易跄过了落叶林区，四周天光又亮，道路也平坦许多，仅仅是曲折罢了。忽然前方开阔，一片绰绰的泥石道横在小路尽头，有左右高低两个方向。她往左高处行了几步，忽见大道那面的底涧露出些红瓦黑麟，便惊喜地向右下方疾步而去，很快显出了一颗亭、一片溏和几畦菜，耕地左方便是煌煌一座红、绿、黑顶参差的高墙寺院。院落中的塔形焚纸炉渐行渐清晰。
　　陈行雨整理着装，轻轻地走进院落、跨入门槛，踏上临着对称木屋的石阶，房里传出隐绰的电视声。似乎是抗战片，配音诡谲。她四周转了一转，朝那屋里凝望，有两人。背对她的是个男女莫辨的僧袍老人。侧身的中年则普通打扮，年过五十，若有所觉地转向她。陈行雨在他出屋后与之交谈起来，得知其就是庙祝，便在殿前长椅上松了书包，从腰间解下钱袋，取出五十元递上，说:"一点香火钱。"那庙祝似也熟练了，把钱放桌上写了张收据，问她的姓名写法、以及详细到街道的住址，耳后扯了交到她手上，指指桌面道:
　　"吃点橘子吧，甜。这里的东西随便吃，茶在那个桌子上。"
　　"谢谢。有没有洗手的地方？"
　　"有，出右门那里直走是厨房，厨房外面有水。"
　　她到后厨外的水管处洗净双手，一边听着不远砖栏里的猪哼哼，用面巾纸擦干净，攥着纸团带回长椅处，放进携带的塑料袋中，然后小心地从包里抽出长香、蜡烛，攫出一塌黄纸。她抬头看了看在里屋聚精会神的庙祝，心里有些揣揣，环视大殿、后殿以及前殿各类神佛，先入大殿中，在佛祖前的供桌上把两根烛火点燃、摆正，出来时亦是谨慎地避开蒲团，避免跨座而过、产生不敬。
　　这时有一对中老年人从侧门进入，男人拎着刚摘的蔬菜，那妇女则更多地注意到陈行雨，朗声说:"女孩子，香和供品别放凳子上啊，人来人去不干净！"陈行雨连忙请教，在妇女的示意中把祭拜物放在殿门前的蜡烛盘上。她说:"我头回拜菩萨，不知道咱们这里供的是哪位。阿姨能不能教教我。"那妇女惊奇到:"你家里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是，家里人都有事情。"
　　她们简单聊了几句，那妇女知道了这女孩不仅独自上山，还是从诰屏绕路而来，陈行雨也明白了原来此庙有条盘山路可通至朱坑，宽能驾车。这时中年男人又进来了，对此事啧啧称奇。他说:"待会儿我骑电动车下山，可以带你一段。"陈行雨笑着谢绝，说到还得从原来小路返程寻回落下的小狗。他们都十分喟叹，直说这女孩儿真是善人，能有这多力气这样诚心。听得陈行雨心中冒汗，只说我游山玩水过来的，也不觉得累。随后开始问询整座复兴寺的叩拜顺序，得知:数十二根长香足以。
　　用烛火将十二长香全部点燃，横拿上下晃动熄灭明火。拜正殿，上三香；拜后殿，上三香；厨房还有一神龛，插一炷香；拜前殿四大天王与二位菩萨，不插香；大门左右各插一炷，最后对天三拜，将三香插进院心炉内。随后点燃黄宣扔进塔形焚纸炉中，随着热流扑面，化为灰烬的供纸碎屑冯风而起，绕着塔尖如蝴蝶般飘荡升扬。此时日光已盛极而衰，不复大亮。那场景仿佛处于另一世界，那些神佛、逝者，正将凌乱的供品收归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