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邑游魂》嗟尔幼志

2、第二章

　　"上来，Panda!"
　　陈行雨斜立于一块硕如龙首的巨石右侧，曲折的栏杆横在腰部，对石阶下踌躇的小狗不断鼓励。那Panda呜咽着，尝试各种途径想要跟上。它的年纪太小，虽有四爪抓地，走起一般的泥路梯道还时不时跑到陈行雨前头，却无法翻上过于陡峭的岩石、山坡和悬梯。它毕竟是狗，无法向为人设计的扶手借力。
　　这条石径之险，必须接连不断焊上铝合金的侧栏，且高处没有规则的石头作阶，仅仅靠自然裸露的突岩和树根为凭供人攀越。那长栏在此依势而曲折，仿佛也打破平正的准则，末端直上，插入一块泰山压顶般探出的黑岩之底。陈行雨在高处引导，让Panda另辟蹊径，试图从一旁草木疏落的山坡把它拉上来。Panda顺着她的指示，小心翼翼沿着有些陡峭、地面大都七十度往下的山坡蹑行，却在快到目的时扒不住滚滚泥粒子，在她目瞪口呆中滑板似的往壑底流了一大段，才勉强控制住。它虽无哀鸣，却可见害怕和狼狈，好一会儿挣扎着上了山坡。陈行雨趴伏在坡顶宽阔的石地边，伸手要抱它，Panda低垂脑袋，战兢兢从指尖迅速略过，又跄回石阶的区域了。
　　陈行雨抓个空，气得"嗬"一声笑了，猛力撑起上身。谁知书包侧袋的水瓶猝然受力，划个长线飞下了栅栏，落进草木深处。半跪着爬起来，看着萎顿的Panda、无踪影的水壶，她眉角抽了抽。
　　陡阶顶层较为平整，有块古朴的不规则石凳，遗留着一册前人落下的景区介绍。四面一扫视，陈行雨不得不从巨岩底重下到阶梯区域，Panda在附近摇了摇尾巴，像是说快走吧吓死宝宝了。她随口安慰着，把住轻硬冰凉的铝合金杆，眼光仔细在歪树、枯枝与杂藤之间寻找黑瓶红盖的痕迹。心里大概有了底，便矮身钻出围栏——此一时彼一时，刚才的Panda正是此处下脚。四周虽有些扎实的树干、牵连的草蔓，陈行雨却不急于去攀附。她心里明镜似的，探着落脚的虚实、保持全身平衡。自身的稳才是根本，外力只在迫不得已时暂借，不寄予太大希望，一定要极力求回重心。
　　那Panda不知何时已奔回石阶下了，呜呜嗯嗯地催着。陈行雨也不分心应和，于复杂的地形中凝神穿行。这块坡地不大，水瓶坠落也约只五六米，但地表情况却很多变，上部是挖掘后的滑溜碎土与倒伏或兀立的树干穿插，稍下是蔓草杂枝丛生，还有挂脸划手的荆棘与蛛网。期间远下又传来狗吠，陈行雨也不睬。她胆大心细，每一步都经熟虑，既要取回东西，又不欲陷入危险境地(上山多时，几乎是杳无人烟，只闻远处兽鸣)。她凭观察记忆，朝着丛丛叶后被荆棘网住的水瓶摸去。左手把它攥住，然后三蹄并用，连扒带蹬地又把在杆边，松了口气。正站到半起，"通"一响，原来栏杆外还有一横直生的树躯，像圆柱凳似的平着长。
　　陈行雨小心避开它，嘿嘿一笑，拍拍这颗奇木，莫名道了句:
　　"谢谢。"
　　之前在接待处，陈行雨稍作休息，便带狗入了山。门户后有一条通往鳄鱼池等野物区的侧路，再就是过石桥溪涧朝主线而行。陈行雨要登峰拜佛，没有太多精力，便略过野物区，朝示意图的主线走去。虽如此，她依旧有心拜谒那位朱姓作家文中提及的一番景色:岩壑幽潮、蕨类倒悬的壮丁崖，有超自然想象的小鹰嘴，如美人芬芳鼻息的轻风壶，年代久远的仙姑茶园。期间，还绕至"一线天"的栈道鉴玩许久，再回到主线路前行。如此耽搁不少。加上小狗Panda虽极活泼，却也有不少难行的悬梯、陡径，必是陈行雨把它抱行过去。于是，她在轻风壶的梯路边吃过隔夜的蛋奶馒头，喂了Panda两片面包、几粒狗粮，又倒些水在掌心让其舔尽，已是日头过午、气温大热了。
　　龙头巨岩边，想起一路因Panda幼弱而上下奔波，陈行雨陷入沉思。她踏勘前路，见高崖累累、险阶垂垂，一路都是关隘。而她舍些力倒无妨，但有些地域已经手脚并用，再带小狗过于冒险，而要到寺庙，这样的路途不可避免。于是定下心，向Panda一声招呼，便把它留在勇者梯下卧眠休息，回身攀上了咯吱作响、通往连心亭的铝合金悬梯。
　　与其它浑然天成的景色相比，这连心亭人工的简陋倒令她意外。几条原色松或杉树支作骨架，半根去皮圆木制成椅背断了三分之一，稍平的泥地隐约根虬凸起，塑料板做天棚，右处高挂繁体"连心亭"。除了各类模糊的到此一游外，其中一柱还似模似样地书有对联，落款龙先生，零五年三月二十，距今已有十三春秋。其曰:
　　连心亭亭连松溪古镇，
　　诰亭山山接湛卢三峰。
　　笔锋倒遒劲，败在改了个错字。陈行雨咯咯地，忽念起未上得来的Panda,心下翳然。她看看左右，各有一条山径、一处高崖，崖上隐隐石碑露顶。难道是贵人峰？陈行雨疾步过去，预备万事求速，快上快回。行过八、九米便踏足其上，看那岩崖裸露成粗糙的球形，极显荒芜，只有寥寥几蓬细草从缝隙伸出。再往前，却忽地豁然一亮。她怔住，如海的天光倾没了身体。其碑果写"贵人峰"。碑质朴实，只因伟大的景色不需华饰。陈行雨未注意碑文。她如一只凝固在金色松油里的小虫，保持着最初的姿态，涣涣目光，正不知望向何处。万物纷纷又单纯如粒米。远方斜坐灰白乡镇，八方环绕青丘平原。那些山的色彩，实在太清、太纯了，仿佛可为云朵的妆镜。此刻的她没有了任何杂念，只有一个冲动:脱。
　　向来，陈行雨就善奔行山野，以拥有优雅健美的形体为豪，且夜夜赤身而眠，不愿在人后还有半丝束缚。在这独对天地万物、心绪空明激荡之时，她只想用撇去一切遮蔽来抒发心中的感动。
　　她笑了，心想:Panda啊，Panda!你要是上来了，那真好。即使你看不见，我一定会举起你来，那真好啊——做个有见识、有情怀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