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公主 第八章公主 ...
-
第八章公主
自从皇长子被立为太子后,皇后的心绪就好多了,待人也越发和善了,今日是武顺皇后生忌,按照惯例太常寺要在太庙和泰陵行祭祀,皇后为表孝心,也带着后宫妃嫔前往宫中佛堂奉养佛祖,为武安皇后诵经祈福。媛华身居四妃之首,自然不敢稍有懈怠,翟冠霞帔之后,跟在身着翟衣凤冠的皇后身后,执礼缓缓跪拜诵经。殿内香烟缭绕,殿外微风吹来,经幡一摇一摆地飘动,僧人分立两旁,德高望重的慧琳法师将前几日后妃们抄写的经文一页页的放入铜鼎内焚烧。跪在地上,媛华望见佛祖右手捻起手指,左手放于膝上,面带微笑,看起来仿若真是普度众生的西天圣人。武顺皇后早已驾鹤西去,人死如灯灭,根本无需在求些什么,她只愿佛祖能听到她心中所想,多多护佑尚在人世之人,只愿亲人爱人能够和顺安康。一番礼颂下来,已近傍晚,人人都是苦累不堪,加之不曾进食,更是难受,好在都结束了。众人给皇后行了个礼也都散了,上轿的上轿,登辇的登辇,只欲回去进膳就寝。
因为佛堂在皇宫西侧,李昭仪要回东侧的寝宫须得路过媛华的寝殿,二人便同行。见她手里紧紧地握着一个明黄色的小包袱,上头是满是织金卍字,媛华笑道:“姐姐手里的包裹里包着什么,宝贝成这个样子,一刻也不肯松手。”
她这话原本是玩笑,却不曾想李昭仪面色凝重,叹了口气:“我向慧琳法师讨来的两本经文,是他亲手抄的,打算在炉内焚化了,也算为我那可怜的女儿尽份心吧。”
她听人说过,安王曾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二人是双生子,可惜那个女孩没有福气,没能养活,皇帝可怜女儿小小年纪便夭折,与其它几位早夭的皇子一样予了追封,封为安阳哀公主,陪葬在正在营建的永陵。没想到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语,竟引出了李昭仪的伤心事,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只好默不作声。不一会儿,李昭仪道:“我听闻贵妃娘娘书法极好,今日也瞧见了贵妃娘娘手书的供奉给武顺皇后的经文,我那女儿短命,是个福薄之人,贵妃娘娘是有福之人,可否请贵妃娘娘亲赐几卷经文,也让我那可怜的女儿沾染些贵妃娘娘的福气。”
她忙道:“慧琳法师的经文方可为公主祝祷祈福,我年轻又不是佛学深厚之人,为武顺皇后抄写经文只为表孝心,若说福气,估计半点也沾染不上的。不过我的确愿意为小公主尽份心力,左右现在也没什么事情。”
李昭仪笑道:“福不福的都只是场面话,也是慧琳法师说的,叫我这个为人母的抄写几卷,再找亲近的年轻妇人抄写几卷,然后一齐焚了,方才能使夭折之女安息。你也知道我入宫之后,家人轻易不得相见,平日里也不太爱与人往来,想来想去,就只有贵妃娘娘与我亲近些,贵妃娘娘能答应,我真要替那孩子谢谢娘娘了。”
媛华笑道:“你我之间何必一个谢字,待我回去便抄写,尽快给你送过去。”
只见李昭仪摆摆手道:“娘娘慢慢地抄写就成,离那孩子忌日还远着呢,只是要辛苦娘娘了。”
望着天边日落后的一抹火红云霞,媛华轻轻道:“这有什么辛苦的。”
展眼之间,半月已经过去,安阳哀公主的忌日,媛华带着抄写好的经文便去往宁德宫,宫内轻易不给祭祀,以防有人借此行巫蛊厌胜之术。故而李昭仪特地寻了一日亲自向帝后请旨,于宁福宫内设坛祭祀小公主,乍闻此事,皇后的脸色有些苍白,嘴上虽没说什么,眼睛却不停地瞟向皇帝,看向昭仪的眼睛里有怒气、有惊讶、有担忧,皇帝也循着皇后的目光瞧了瞧跪在地上,诚恳请求的李昭仪,然后垂下头,略微一思忖,便点头同意了。皇后的脸色比先时的更加难看,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的出口。媛华坐在下首,望见几人神情,觉得甚是奇怪,心中疑惑更深。
宫人禀报媛华来后,李昭仪赶忙于宫门口迎接,二人见礼后,相携步入院中祭坛前,宫人拿出媛华抄写的两卷经文呈给几位法师,二人便立于两侧听法师诵经祈福。院中烟雾缭绕,朦朦胧胧间媛华看到李昭仪脸色煞白,眼中噙着泪水,媛华心里不由得感慨,幼女夭折最伤心的终究是母亲。只是小小的孩儿生下来,免不了三灾六难的,多少孩子夭折在了襁褓间,别说是孩子了,就是大人,又有多少因着一场风寒便被夺去了性命,人生在世,当真如蝼蚁。法事一完,宫人便扶着满面泪痕的李昭仪入殿内休息,媛华跟着进入殿内,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为人母者,有多疼自己的孩子只有自己才知道,我平日里看你那样在意安王殿下,便知小公主的离世必然使你苦痛万分,只是小公主已过世很久了,昭仪姐姐要放下心里的苦痛,好好过以后的日子才好,还好昭仪姐姐还有安王殿下不是吗?。”
李昭仪靠在斜倚在罗汉床上,哭道:“若我那孩子当真是天不肯留下她,我难过归难过,心中根本就无甚可怨恨的,可是阿淑分明是叫人害死的。用我孩子的命,换你孩子的命,沈惠君,你真是恶毒!”最后那一句几乎是压着嗓子吼出来的,媛华心中大骇,沈惠君就是中宫皇后,难道安阳哀公主的死是人为,而非天命?
李昭仪身边的王女史听完这话,面上露出惊恐之色,眉头皱起,赶忙道:“娘娘慎言,”又赶忙给媛华跪下哀求道:“贵妃娘娘,我家娘娘今日思念小公主,又说胡话了,今儿您可什么话也没听见,也千万别往外头传去,奴婢给您磕头了娘娘。”说着不管不顾,咚咚咚,只往地上磕了几个头。看着王女史惊惧之色,媛华有心安慰安慰这个护主的女官,谁知李昭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幽幽道:“我都不怕,你做什么害怕成这个样子,今儿贵妃娘娘该听见的也都听见了,还有什么还遮着掩着的,没准我就是故意说给贵妃娘娘听的,怎么,旁人那里说不得,贵妃这里还说不得吗?”
其实这也是埋藏在媛华心底里的一个疑惑,李昭仪平日里虽然孤傲,从不与人随便来往,却也不是个挑事儿的主,只是回回遇见皇后的事,时不时要来刺上一刺,一个从不与人结怨之人却只独独厌恶皇后,小公主的死绝非宫里说的那样简单。只见李昭仪擦了擦眼泪,坐正了身子,又示意王女史遣散众人,关了门窗,方才道:“皇后与我说起来其实有远亲,算起来她也算是我的表姨母,不过实在有点远了。那年我刚刚十七,陛下登基也才一年,后宫妃嫔越发多了,她心里害怕皇帝宠幸别的妃嫔将她抛在脑后,便从宫里带出话来,让母家从宗族亲戚中挑选适龄女子送入宫中,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媛华道:“宫中的确有品级高的后妃推荐亲族女子入宫,一则可以固宠,二则也有人帮衬。不过我瞧着那些人的关系倒挺好,姐姐怎么就跟皇后成仇了呢。”
李昭仪苦笑道:“一开始,我的确很得陛下的喜爱,她见我得宠心里也高兴,陛下还因此夸了她贤惠。可是自从那年我怀了孩子,一切都变了。其实后妃生子的也多,皇后心里就算不痛快,也不会真的怎么样,毕竟宫规严谨,除非碰上汉成帝那样糊涂的皇帝,否则也绝不会无声无息就出什么‘燕啄皇孙’的事情,可是我那孩子偏偏生的不是时候。”她的头扭向窗外,外头的垂丝海棠开的正好,她的思绪仿佛回到了过去,只听她接着道:“就在景儿和阿淑出生不到三个月的时候,太子就病了,这病断断续续,时好时坏,拖了几个月,后来竟加重了,宫内的太医个个都束手无策,眼瞧着就要不好,也不知是哪个多嘴的说,是我的孩子克了她的孩子。太子是她的命,她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都系在这个儿子身上了,恰巧阿淑得了风寒,她便把让我们母子三人迁出宫去,去佛寺暂避。她是皇后,加上太子病危,我却因为生了双生子而帝宠日隆,我不欲惹事,只好同意去往佛寺。可是我没想到她那般狠毒,竟然暗中嘱咐随行太医不许治好阿淑。”
闻听此言,她不禁大惊失色:“怎么会,皇后虽然有时不太宽厚,可是入宫着两年来,她也不曾做过什么阴狠之事。而且就算皇后坚持,陛下怎会眼睁睁看着不管。”
李昭仪道:“那时陛下正在率军抵御柔然南侵,已经离宫两个多月了,前方战事正酣,不过是皇女迁居佛寺养病,这样的事又怎会惊动御驾亲征的皇帝。”
可她还是有些疑惑:“姐姐母子三人已经迁居佛寺,想来皇后怒气已解,又何必冒着被陛下秋后算账的风险致皇女于死地呢。”
不曾李昭仪却握紧了拳头,双目尽是怨毒之色,眼中亦有泪水涌出:“她儿子病一直都不好,她便由原先的求医问药,转而迷信鬼神之说,有个妖道心思歹毒,为了讨她的好,居然说须得有一个身份同样贵重的婴孩,以命换命,皇长子方可起死回生,她便让人取了媛华阿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