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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父亲 第七章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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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父亲
宫里的日子其实挺气闷的,不过有儿子教养,乳母在侧,李昭仪又时常来与媛华说说话,皇帝也真心待她好,日子倒也好打发。崔勉从河北一带回来之时已是腊月二十五,长安城里大雪纷扬,一片银装素裹,皇帝在宣正殿设宴招待崔勉和同往河北的几位官员,君臣几人皆是善饮,酒过三巡也无醉态。原本父亲想要在宴罢之后就向皇帝回报河北河工之事,却让皇帝笑着挡了回去。媛华躲在帷幄之后,瞧着父亲的神色,眉眼之间那是难掩倦怠之色,几个月的日晒风吹,人黑了也瘦了,连嘴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那时的媛华真的很想从帷幄之内走出,给父亲请个安,问问他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身子康健否,可是却不能。皇宫就是这点不好,分人骨肉,离人血亲,要想真正和父亲说上话,还得等到元旦朝贺之后,皇帝是否给恩典。媛华透过帷幄探头看去,几人虽无太大醉意,却早已酒酣耳热,想来也是累了,站在帷幄之后半天,媛华的胳膊腿也有些酸疼,悄悄唤来皇帝身边的近侍,告诉他自己先走一步,那内侍躬身站立,缓缓点了个头,她便携着文姐从大殿的后门悄悄溜走了。
大年初一的下午,媛华换了一身喜庆的衣裳,怀里搂着刚刚被皇帝赐名为晅的皇四子坐在建福宫的正殿之上,等着父亲。外头内宦前来传报,说崔尚书已经来了,父亲自回京后,皇帝便以帝师即姻亲故,封父亲为工部尚书,遥领随州刺史,故而人皆称其崔尚书。看着父亲身着官服,从外头进来,一步步踏入殿内,不知怎地忽然鼻头一酸,泪珠直在眼眶里打转。又怕父亲见了难过,赶紧拭干眼泪,扯出一个笑容,将孩子交给顾嬷嬷,前去迎接父亲。崔勉并不比媛华好多少,眼圈微红,伸出手来大概是想像小时候一样将女儿搂在怀里,忽又想到这已经不是他的女儿,而是大周朝的贵妃娘娘了,将手缩了回去,跪下给媛华行礼。外头冷的出奇,殿内又笼着火炉烧着地龙,热得很,冰火两重天,冷热交汇,他不由得打了一个颤,媛华心中百感交集,上前扶父亲起来,欲屈身给父亲行礼,却叫崔勉拦下:“宫廷之内,万事皆不可不合规矩,娘娘如今贵为贵妃,岂有像臣子行礼的道理。”
她也无法,扶着父亲坐下,崔勉瞧着女儿,脸上是欣慰的笑容:“娘娘气色好,想来日子过得不错,臣在外头也听说了,陛下待娘娘很好,如此这般,臣也放心了。”
她低声道:“女儿过得很好,父亲好吗,一去河北几月,想来苦的很。”
崔勉道:“黄河大水,沿线二十余万户百姓流离失所,沦为流民,衣食无着不说,夏日里那些被淹死的百姓尸身无人安葬,腐烂发臭,更是滋生了许多疫病,臣与同僚一起,赈灾发粮、控制疫情,然后才能修筑河堤工事。也多亏了你叔叔,及时送来的钱粮,否则定会出大乱子。”
想起小时候跟父亲住在淮水,那里也时常遭灾,一到灾年,卖儿卖者都能堵塞人市,道边尸体无人掩埋,狗吃人,甚至人吃人,往日那些惨状虽已过去数年,但是却依旧历历在目,她不由得叹道:“人世间,百姓想活着都这般难。”
崔勉心中更是难受:“若只是天灾那也就罢了,其中还夹杂着多少人祸。娘娘可知,官府与米商勾结,将常平仓中的米粮全部倒卖给受灾市县的米商,米商们借此囤积居奇,明明仓库之中米粮堆积如山,却依旧限量供给百姓,一斤二十钱的米,竟涨到了九百钱。”
媛华心内大惊:“那米莫不是金子做的,朝廷建常平仓就是为了灾年平抑物价,倒成了那些贪官污吏敛财的手段,他们哪是敛财,分明是用刀挖百姓的血肉。”
崔勉道:“谁说不是呢,臣前几日已将这些事情全部整理成了奏疏,前几日已送呈中书省,想必马上就到了陛下手中了。”
媛华点点头:“现而今正是年下,省部早已封笔,陛下也会停几日的朝政,待这年节过去,便好了。”
正说着话,就听见顾嬷嬷怀中的小人儿咿咿啊啊的叫着,想起父亲在这坐了会子,还没正经瞧过的外孙子呢。她赶忙看了看旁边的乳母道:“快把孩子抱过去给父亲瞧瞧。”乳母轻声答是,然后将孩子抱了过去。崔勉脸上堆着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小心翼翼的接过顾嬷嬷怀中的孩子,小小的人儿在他的怀里,父亲就那样慢慢的颠着,颠着。媛华看在眼里,想到时光流转,仿佛回到了十九年前,那时的父亲初为人父,母亲为他生下了头一个孩子,面对着同样的一个小人儿,他一定也是这样的高兴,欣喜。她忽然觉得入的宫来最大的欣慰不是天子的宠爱,而是晅儿。
崔勉将孩子交还乳母后,语重心长地说:“有了四殿下,你的下半辈子也算有了指望了,好好对这孩子,以后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为着孩子着想。”崔勉伸出手来,还像小时候了抚了抚媛华的头发,她看着父亲,心中憋了许久的话就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说,媛华朝着文姐和乳母使了个眼色,二人挥了挥手,殿内宫人、内侍鱼贯而出。眼看着乳母和文姐也悄然退下,崔勉何等睿智,不等她开口便道:“你也该放下了,这么些年了,再放不下当真伤人伤己。”
“女儿只是想问问,他的近况如何,南朝灭国,降臣之中并无他,现而今想必十分潦倒。”
崔勉叹了口气道:“他是否潦倒,与你无关,你只要记得你现而今是天子妇,而他是亡国臣,也就够了。”
她又何尝不知父亲这话千真万确,只是情之一字何等伤人,又岂能轻易忘却,如今时过境迁,却依旧意难平。
她垂头不语,扣着指甲盖,小时候但凡犯了什么错,她大抵都会如此,父亲叹道:“他的近况,为父也不是十分清楚,只知南朝国灭之后,他不甘心做亡国之臣,散了泰半家财,带着几个仆从游历四方去了。”
她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也好,他的性子并不适合庙堂待在之上,能够游历九州大地,也是他毕生心愿。”
又转头对父亲道:“女儿的毕生心愿也是能多出去走走,只是如今注定要禁锢深宫了,也就当他替女儿出去看看了。他喜欢著书,不知将来能否读上他写的九州志,他也曾有过这样的夙愿,要将九州风采览尽,然后笔墨记下,传诸后世。”
崔勉道:“人各有命,为父曾经也不信,如今老了,见惯了世间种种,倒也觉着有几分道理了。”
崔勉的一个“命”字倒将媛华的眼泪催逼出来,她扑倒父亲的怀中,呜呜的哭了出来,父亲轻轻道:“乖乖,不哭了,爹爹在。”语气像极了小时候、、、、、、
晚间,她看着躺在摇篮里睡得香甜的儿子,不由得感慨岁月匆匆,想起自己入宫竟已有两年,两年里的日子虽偶有妃嫔因些琐事而不快,又得在皇后面前恭谨有礼,但是也全然没了刚入宫时的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她的心里其实是感激皇帝的,没有他,这日子大约不会这样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