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园月》苍林canglin

4、崔警 第四章崔警

　　第四章崔警
　　业平三年八月，媛华在金桂飘香，秋菊凌霜的日子里诞下了一名男婴，序齿为皇四子，皇帝很高兴，当即决定在皇四子满月之日在紫宸殿大宴群臣。一时之间，媛华和怀中幼子成了宫里最得意的人，连她宫中的内侍宦官也比旁人多了许多体面。出了月子之后，皇帝便时常召幸于她，那个在她怀有身孕之时颇得圣宠的王美人却被皇帝抛到脑后。原先因为她的得宠皇后心存芥蒂，面上也不太和善，可是日子久了她也没了要和她斗气的心了，二人倒也能时常在一起说说话。
　　崔警从江南回还之时，已是皇四子满月之后，这趟差事崔警父办的虽不算很顺利，却到底算是办成了，媛华原先猜的不错，崔警的确杀了几个人，也得亏杀了几个，敲山震虎，那些人才老实下来，一个个老老实实的听从了天子的诏令。
　　皇帝深知媛华与崔警的感情，也知道她担心自己的叔父，便下诏让崔警回京的第七日入宫请安，其实也是让他们在一块聊一聊。媛华一年不见叔父，他的皮肤黑了些，但是精神很好，可称得上容光焕发，也壮实了不少。原先还有些白面书生的样子，现在却是一个威武英挺的大将军了。
　　看他整个人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媛华打趣道：“叔父如今可算是飞黄腾达了，想来忙得很，想见叔父一面都要陛下下旨才行。”
　　崔警笑道：“娘娘还和小时候一样，又淘气了，后宫重地，外男无诏怎敢擅入。”
　　崔警说完这话她不由得低低地笑了声，这时候宫人们端着茶从外头进来，她忙道：“叔父尝尝，江南的贡茶，我吃着不错，特地给叔父留的。”后来又转念一想，笑道：“瞧我这记性，江南茶香四溢之时，叔父正泛舟秦淮河，什么江南好茶没吃到，还会稀罕这积了半年的旧茶吗。”
　　“江南之行，臣忙的千头万绪，莫说泛舟秦淮河，便是茶也没心情吃。”说着叹了口气，叔父不易媛华是知道的，也问道：“外头朝政之事，媛华一个深宫妇人向来不该多问，只是叔父头一次独当一面，虽说差事办的不错，想来必是万分艰难。”
　　他放下手中莲花瓣的银茶盏，眼睛望着媛华后头立着的一架小小的象牙嵌宝的乌木屏风，便絮絮叨叨地与媛华说起江南之行。
　　他道：“那些人心里从来不向着朝廷，到了江南的第二天我便将他们招到驿馆，摆了几桌酒，原本想着和和气气地让他们掏出银子钱粮来，谁知道一个个尽是推诿之态。口道自己万分艰难，说黄河大水百姓流离失所，江南亦遭涝灾，何况江南沟河密布，灾民亦是成千上万，说来说去，就是不肯掏银子。”
　　大约是在金陵受了不少气，崔警心中依旧愤恨难平：“头一个跟我华呲牙的就是王茂，他是琅琊王氏的后人，江南皇帝换了几姓，偏他王家在江南屹立不倒两百余年，门生故旧遍布南国。归附之后，陛下封他为江宁郡公、扬州都督，论起官位来比我高，在我面前他自然毫不畏惧，甚至还说：‘陛下既然要做天下人的君王，便不能厚此薄彼，总不能江南新附，陛下就不管江南百姓的死活吧。’”
　　饶听此话媛华不禁气道：“真乃诛心之言，自平定江南以来，陛下待南朝士民是何等宽厚，当初南朝皇宫府库众多金玉财物，除了用于补充南征大军的军费，可是一大半都散给了南朝数郡百姓，那些世家大族田连阡陌，私库充实，还能蓄养府兵，却不肯拿出钱来赈恤百姓，还要朝廷从国库之中播钱粮，上吃皇粮，下吞百姓，哼，难怪南朝亡国。”
　　“贵妃不必动气，臣当初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可是当时人多，臣不好说得这样直白，却也不肯忍下这口气，便道：‘郡公慎言，媛华等食天子俸禄，为天子臣僚，若天子有过，可犯颜直谏，怎可背后指摘天子不是，岂非大不敬。况且当今天子圣明，行事无什么不妥之处，郡公身受天子大恩，怎连半点为臣之道都不懂了。’一顿君臣道理压下来，堵的他无话可说。哼，他不说话了，我却要说。”
　　媛华看着叔父，心知下头的交锋肯定十分精彩，便不打断，由叔父说下去。
　　“他们一个个精明的紧，臣却有法子收拾他们，当时臣就端起一杯酒走到他们中间，假意与他们闲话道：‘末帝与刘氏宗室在京城，陛下让在下时常带着酒肉去看望他们，千叮咛万嘱咐让在下，绝不能慢待了这些人。一来二去便与在下熟悉了，末帝常常与媛华说起往事。在下曾问他焉得亡国灭家，末帝道吾为亡国之君实乃两侧皆为亡国之臣。在下又问，亡国之臣是否在此地。他又回说，亡国之君乃阶下之囚，亡国之臣却并非伯夷叔齐，江南故地，依旧高官厚禄。’此话一出，那些人的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媛华哈哈大笑：“叔父的嘴巴挺毒的，一点不比那些言官差，骂人都不带脏字儿。那后来呢？”
　　叔父摇摇头：“一顿饭其实也没吃出个所以然来，但是臣坚信那些江南士族绝非铁板一块，臣就决定各个击破，拉一个打一个。”
　　媛华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个好主意，然后以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头一个与王家不和的就是萧卿云，他萧家也曾在江南称帝，是南梁皇室后人，当初就是王家逼迫南梁末帝退位，将江南河山拱手送给了刘氏，萧氏子孙心中愤恨不平，却只能俯首称臣，这么多年过去了，陈年旧恨非但没有消亡，反而愈演愈烈。臣着意拉拢他，他倒也识趣，加之王氏子孙和亲戚在江南素来也是嚣张惯了的，杀人性命，多行不法，臣既然是奉天子之命，探查各地风俗，自然要为江南百姓主持公道。头一个就拿王茂次子开刀，再一个就是王茂的小舅子，一个个的统统拿下，有萧卿云帮手，加之罪证确凿，那些人也不敢说什么。重要的是，萧卿云的投诚倒戈，引来了一大批与王家不和的江南旧族。哈，臣杀起人来，倒也便宜。”
　　即使早已知晓，媛华却依旧有些惊讶：“叔父杀他的儿子和妻舅，他岂能善罢甘休。”
　　叔父眼神中透着狠戾之色，嘴角微微翘起：“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可是刑场之上一千刀斧手分立两旁，把菜市口围了个水泄不通，谅他不敢劫法场。”
　　“那你就不怕他狗急跳墙，与你来个鱼死网破，或者当众杀你。再说了，陛下让你去江南是为了筹款赈灾，而不是杀权贵之子的，他若弹劾你怎么办。”
　　叔父道：“什么权贵之子，不过亡国之人，陛下用他们不过是因为南北隔绝日久，害怕南国百姓不服北方官员的管束，也怕北方官员逞征服之欲，凌虐南国百姓，加之湖广、云贵之地还有少数余孽在负隅顽抗。谁知陛下仁慈，他们却得寸进尺，一个个越发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临行之前陛下就说心不向国朝天子者，皆可杀之，留念故国，或者想要自立为王者，皆可杀之。”
　　媛华笑道：“难怪叔父底气这般足，原来是得了陛下明旨。只是他有府兵在侧，你就不怕他反了。”此话一出，媛华便又笑道：“该不会，陛下他根本就是想逼反他们吧。”媛华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没想到叔父并不否认，只说：“不想反的人，不敢反的人，怎么都不会反，若是从头到尾都存着一颗不忠诚的心，怎么都会反的。不过他到底不敢，臣去金陵时，早就带着陛下的旨意去见了江南道行军大总管，有他的十万兵马，他们哪里敢反。只不过他的儿子和小舅子死了之后，据说他哭了一场，其他的也就没什么了。到后来，臣再提赈灾之事，他倒和其他人一样听话，乖乖的出了血。不过那几日臣的心里倒也不敢懈怠，衣食住行也都格外留心。”
　　接着二人又说了会子话，崔警到底是外男，于内宫不便久呆，也就告退了。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崔警又立了功，想来陛下怎么也得奖赏他，媛华私心里即替他高兴，又觉得他爬的这样快，恐怕招人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