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担忧 ...
-
第三章担忧
养胎的日子很平淡,不用侍寝,到了腹中的孩子六个月大的时候,连中宫朝贺请安都免了。无所事事的日子,媛华也乐得清闲,皇帝政务繁忙,入后宫的日子本就不多,来媛华这里就更少了。李昭仪还是如往日一样,时常来与媛华说话解闷,虽然清闲,倒也不闷。
这日午后,媛华正在小睡,迷迷糊糊之间。只听见外头一片哗哗啦啦的声音,正睁开眼睛打算唤人,只见文姐撩开纱幔,轻轻道:“娘娘赶紧起身洗漱吧,陛下已经到宫门口了。”
媛华赶忙拖着笨重的身子从床上下来,一番打理之后,匆匆往正殿而去,皇帝正坐在殿中,瞧见她出来,便起身来迎。媛华欲行礼,他却上前拖住媛华的身子,伸手握住她,将她扶到次间的罗汉床上。
然后凑在她的耳边笑道:“孩儿这些日子踢你了吗?”
她面含羞涩,轻声道:“昨儿晚上一直踢,小手小脚的有力气的很,倒把妾吓得不轻,心里慌得很,原想叫人请太医的,后来宫里的嬷嬷说这不碍事,妾才放下心来。”
皇帝听后,眉头紧锁,一双有力的大手放在媛华的肚子上,轻轻抚摸,屋子里站满了人,看了看左右,媛华有些不好意思,面色通红,他却不以为意,转头说道:“当真无事吗?”
王掌事笑道:“陛下放心,当真无事,小皇子踢得有劲儿,正说明母子都康健。”
皇帝转过头来看了媛华一眼笑道:“贵妃脸色的确不错,想来孩子也好。”
媛华抿着嘴笑道:“听说陛下进来忙得很,尤其是宫里头多了一位千娇百媚的王美人,今日怎么有空来瞧妾了。”
皇帝听了这话,眉头一挑,玩味儿道:“爱卿近日想来爱吃酸的,想来也对,腹中怀着皇子,可不爱拈酸吃醋吗?”
媛华微微一笑,手里死死地拧着帕子:“谁爱吃酸的谁吃去,媛华且不爱呢。只是宫里头总是有些言语,不知怎么就飘到了妾的耳朵里,都说这位王美人是个可人,千好万好,要不是妾有身子整个人都懒懒的,不爱出去,定要去看看,究竟是怎样如花似玉的人。”
皇帝嗤笑一声,贴到媛华身边,将媛华搂在怀里,嘴唇贴着媛华的耳朵,媛华能真切地感到耳边的灼热:“谁好也没你好。”这般亲昵的样子,又不避忌着宫人,媛华觉着有些难堪,宫人们倒也识趣,个个都站在那里死命的低着头。
皇帝瞧了瞧周围,也觉得有些不好,轻轻地放开媛华,只听他说道:“今日来有正经事儿,想说与你听听,好叫你宽心。”
媛华心中已然明了,语气中透着委屈:“叔父虽长媛华一辈,年纪才不过二十,去往蜀中筹措赈灾款项,这样的担子他如何挑得起来。朝政之事,妾不敢置喙,叔父这趟差事办得好,那是皇恩浩荡,天子庇佑,若是办不好,他担责也是应该的,可是如若误了灾民的口粮和来年的种粮,却是事关江山社稷的,还望陛下三思。”
皇帝宽慰媛华道:“诚诫之才,早在他以三千骑兵解长阳之围时就展现的淋漓尽致了,放心,他必做得好。”
媛华还是有些不放心:“一是行军打仗,一是民生内政,怎会一样。”
皇帝却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此去江南就不是打仗,想从那些蜀中高门世族的口袋里抠出银子米粮来,比披挂上马,血战疆场,轻松不到那里去。”
媛华嘟哝着嘴:“那叔父就更不能去了。”
皇帝苦笑道:“你这些日子有了身子,宫里头的一些有心人越发爱拿一些外头的事儿来说与你听,朕不过多召了王美人几次,你听到的就是王美人宠冠六宫的话,朕派诚诫去蜀中办差事,想来那些人没少在你耳朵边上嚼舌头,想来也是说蜀中怎样凶险,差使怎样难办吧。”
“她们固然没存多少好心,可是江南凶险也是事实。”
皇帝道:“江南凶险的确是事实,朕亦十分担心诚诫的安危,故而让他带着一千刀斧手随行,想来无碍。”
“江南旧族哪家没有府兵私士,他们若是铁了心的不愿出粮赈灾,一千刀斧手也是杯水车薪。”话到此处,脑中忽然有些明白了,媛华抬头去看皇帝,他的眼中蒙着一层迷雾,深邃又模糊,又透着一股狠戾,心中的那个念头更加坚定。皇帝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媛华的手,笑道:“莫要害怕,朕与崔卿自然都做好了种种谋划,你也莫小看你这叔父,他若真的无能,朕也绝对不会用他。”
皇帝这话虽无错,媛华却依旧不太放心叔父,江南的局势正如江南的天气,看是温和。皇帝用罢晚膳才走,其实他原本是想留下来过夜,只是媛华如今怀有身孕,不能侍寝,加之皇帝留宿有孕妃嫔的寝宫多有不好,皇后身为中宫肯定会就此事拿捏于媛华,媛华只好耐心的将其劝了回去,皇帝临走之时捏着媛华的鼻子笑着说:“皇后都未必想当个贤后,你却立志要做个贤妃,朕真是拿你没法子。”说着撩起袍脚,迈出宫门,在一群内侍宫人的簇拥之下回了宣正殿。皇帝走后,她临轩而坐,文姐捧着一盏香茗从外头进来,她端起白瓷茶碗,碗中茶汤鲜亮,握在手里一会子会子却又将其放下,实在是没有心思品茶。
去年,皇帝派陈国公邓世龙,徐国公鲜于城南征,本就内忧外患矛盾重重的南朝再也无法偏安江南,南朝末帝带着文武百官,肉袒披发,捧着传国玉玺,一步步地从金陵城中走出,正式向投降大周,纷争了二百余年的九州大地终于迎来了统一,连年征伐的日子终于可以终结。这原本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可是皇帝却并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轻松。自从前魏末帝被藩镇节度使弑杀,前魏亡国之后,各地藩将纷纷拥兵自重,僭越称帝,二百余年里,臣弑君,君杀臣,各国攻伐从无止息,天下乱局几无可解。南北对立,人民殊绝,北地南国早已心生芥蒂,视彼此如仇敌,江南又怎会真心归附。加之,二百余年来,皇帝换了一任又一任,那些动辄把持军政大权的世家却依旧屹立不倒,时常与皇帝共治天下。在他们的眼里压根就没有皇帝,有的只是族人的富贵荣华。南朝末帝之所以不做任何抵抗,便从金陵中出来乞降,多半也是那些江南士族逼迫所致,谁当皇帝他们不在乎,只要他们不受牵连,依然可以高官厚禄便好。
皇帝原本打算再南朝国灭之后,将那些江南世家或迁往京城,或发往外地为官,一点一点瓦解他们在江南的根基,否则任由这些人,这些家族继续把持江南军政大权,与朝廷分庭抗礼,那与当初南北分裂又有何不同呢。所以当初金陵城破之日,皇帝就属意邓世龙、鲜于城二人杀了末帝生母路太后的兄弟,流放了路氏族人。一则路家兄弟的确奸佞,仗着国舅的身份,也因为末帝的庸碌,他们把持朝政,兼并土地,陷害忠良,排挤能臣,本就危机重重的国家,在他们的手里更是一塌糊涂。王师兵临城下之际,他们见大势已去,又在末帝难以决断的情况之下压着末帝在大殿之上,软硬兼施之下,举国投降,此等佞臣,陛下断然不会留。皇帝待路氏如此,还有另一层考量,路氏是江南大族,世代身居高位,皇帝此举未必没有削弱士族权势之意。只是路氏有罪,的确该杀,可是那些已经请降之人却不好再杀,毕竟一个个手里有兵有粮,江南百姓也多拥护他们,忌惮朝廷,皇帝若是手段太过强硬,只怕会适得其反。
崔警此去江南明面上是筹款赈灾,恐怕少不得要杀人。顾嬷嬷见媛华忧心忡忡的样子,叹了口气:“早知道娘娘这个样子,陛下还不如不来呢。娘娘如今是双身子,却整日里忧愁这,担心那,可怎么得了呀。”
“我心里总是担心叔父。”
顾嬷嬷让人搬了个凳子,坐在媛华身边,将茶碗递给宫人,让她们换杯酸乳酪来,方才道:“将军去江南是奉了天子命,那些人心里不服是真,可是有几人敢抗旨。就算那些人根基深厚,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媛华就不信他们敢公然与天子作对。”
“阿娘,朝政上的事你不懂,媛华在家之时就曾听父亲说过,江南那些人并非真心归附,现在湖广、云贵一代南朝叛逆依旧在兴风作浪,若是与江浙臣子沆瀣一气,只怕叔父有难。”
顾嬷嬷却摇摇头:“军政大事老婆子的确不懂,老婆子只知道天底下人人都能得罪,唯独不能得罪天子。那些人历经了多少皇帝,哪个不是人精,会为了些家财粮米与天子作对,他们若是有这个胆子早就不开城投降,而是带着族人府兵与云贵、湖广的叛逆会和作乱了。”说着替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毯子,接着又道:“娘娘年纪小,书虽读得多,却没经过多少事,稍微遇见一点事,便经不住了,火急火燎,多思多想。娘娘也不想想,身为人臣,哪个不是富贵险中求。做文官的,身居庙堂之高,上要揣度天子心意,方能不犯大错。下要与同僚勾心斗角,方能保全此身,稍有不测,便是家毁人亡。而作为武将,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朝堂之上皇帝猜忌文官攻讦,又有几个能安稳度日。将军此去江南娘娘便这般担心,将来朝堂之上比这凶险万分的事情还多着呢,难道娘娘要日日如此吗。吃的咸鱼耐得渴,将军既然想要出相入将,自然要拼死效命天子。若是将军连江南那帮士族都不能应付,只怕将来朝堂之上更是寸步难行,倒不如早早解了官职,与老爷一起闲云野鹤,游历天下的好。”
听了这话,媛华心中豁然开朗,出仕之路本就伴随着万千凶险,天子身畔更是如虎狼之侧,叔父想博一个名将重臣的富贵之路,自然要不惧凶险,她既已入得宫来,想来麻烦也不会少,何苦将这些事整日里垫在心中,不如全然丢开,好好安胎,如今没有什么比腹中孩子更重要的了,叔父的前程与安危自有他的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