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花自青》伞有雨鱼与渔

4、兜兜转转

　　顾城的天气很好，飞机上能看到万里晴空，近距离的接触阳光时才发现自己是害怕的，如同脸上的毛孔在阳光下无从藏匿，她的心长期生活在阴暗的环境里，一旦接触阳光就会十分害怕那些藏匿于心中的东西会不会无所遁形。
　　接到江淮的电话后她立即打电话和谢老大说请假的事，又匆匆忙忙的买了回顾城的机票，落下地还有种犹在梦中的感觉。
　　先打了个电话给江淮的爸爸，那边接到她电话声音十分高兴，“喂，若水”。
　　“哎，爸，我回顾城了，您和妈在哪个医院呢”，她喊得生硬，但并不妨碍他们之间对话她没办法拒绝老人的善意，他们以真诚待她，她又怎能不回以真诚呢。
　　江爸语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啊若水，你工作忙还麻烦你”。
　　“工作总有忙不完的事情，没关系的，你们在哪家医院我放好行李就过去”，她是到了这时候才相信人的年龄越大会变得越温柔，变得越来越理解人，也变得越来越理智。
　　“我们在市中医院，你慢慢来，不着急”，江爸叮嘱她。
　　“好，那先这样”，她拿着手机等了三四秒才挂断，的士车顺着高架桥一直往外开去，窗外是陌生的环境，她在这只呆过半个月，直到现在也是过客匆匆的感觉。
　　车停在小区门口铁栅门要刷卡才进得去，她结了帐站在门口翻箱倒柜的找门卡，保安坐在里面小心的打量她，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偏故意做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找到后还顺手在空中晃了晃确保紧盯着她的保安能看到。
　　拎着行李刷卡进门，压制着的情绪一股脑的宣泄出来，那段说不上好与不好的记忆如同开启的大门在推开的瞬间铺卷而来，江淮的笑脸定格在她脑海里，其实她一直都记得那天的婚礼甚至于某些细节，江淮穿了件半新的白衬衫，挽了半截袖子，从她爸爸手里接过她的手时一直在笑，他说，我会照顾好若水，而她穿了条红色的裙子，那能算是唯一的喜庆色。
　　他们的婚礼只有双方父母和几个直系亲属参加，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双方间的见面仪式，会定个好日子再举行正式婚礼，因为一切太过突然，结婚算是她临时起意，江淮却一直很配合，她记得结婚前一天的晚上江淮还打电话问她，“你要嫁给我吗”，她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嗯”，又好像是“好”。
　　这样任性的事情江淮偏陪着她做了，在父母的埋怨声里仍不忘说是他的原因，没人会去责怪一个为了家国两不误而仓促举行婚礼的人，亲戚都为他们互相理解而感到高兴，她有时候会想如果这一切都发生在彼此有感情基础之上，那这场婚礼的确让人羡慕不已，体贴的丈夫，温和落落大方的公婆，那将会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人。
　　房子保留着她走时的样子，家里没什么灰尘想来是江爸江妈空闲时过来打扫过，她把东西简单的拾缀好便出门了，到了医院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她先去医院附近订了个营养餐，又买了些水果才往病房里走。
　　病房里放了两张床，门口摆放的电视正播放广告，声音不大，也没人注意她走进，江爸坐在轮椅上一只脚打了个石膏，江妈躺在病床上两人时不时的说上几句话，大部分都是江爸在说，江妈神情倦怠只是动动唇都显得费力，不过一年多的时间两个老人瞧着苍老了不少，她竟没有一下子认出江妈来，看了好一会才算是缓过神，里面两张病床并排着还算宽敞，她找了张椅子坐在江爸的对面，江妈本来精神不好，见她来神情一下子舒展开，却是强打精神，“若水回来啦，坐车累了吧”。
　　她是知道脸上的疲惫不是因为路途劳累，而是因为这段时间工作太过紧凑，但多说无益，“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你们还好吗，妈这什么时候做手术”。
　　江爸抢着答道，“后天手术”。
　　她点点头，“晚点我问问主治医生手术的情况，看看要准备些什么”。
　　江妈拉着她的手笑道，“没事，我们两个本来可以自己解决的，哪晓得老头子被个酒驾的司机给撞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摇摇头，说话极为一板一眼，“爸妈，这是我们做子女的责任，不是麻烦，这么大的事情江淮回不来，总要有个人在。
　　江妈很是高兴，好像被她的话取悦一般，也算是明白江淮那好上天的性子是像谁了，一会突然想起什么拍拍她的手道，“前天江淮打电话给我们说你要回来，还问了你工作的事情，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心里虽然惊讶，面上仍在笑着，“没有，挺好的，没什么事”。
　　江妈拉着她的手叮嘱道，“有事情你和我们说不要一个人扛着，舅舅能帮上忙的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我们是一家人”。
　　她抿抿唇嘴角微微扬起，笑的并不自然，就算是这样还是笑着，“舅舅忙，我都是小事自己能解决”。
　　很多时候她都不知道怎么定义自己，把自己放在无人管辖的领域断绝一切联系，一个人独自游荡，却在难堪的时候希望得到帮助，这样不合情理的事情怎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她岔开话题不再去说工作的事情，又问老人的腿是怎么回事。
　　“就是前几天晚上我说让他回去住我这有医生不用他陪，结果当天晚上过马路被一个喝了酒的司机闯红灯给撞了”，江妈无不叹息，怨开车的司机不注意。
　　“有去检查身体吗，事故有交警处理吗”，见老人眼底的笑意忽觉自己太过紧张，不由得怔怔。
　　“没事，司机挺好的，送我去医院做了检查，当时也有交警处理，那小伙子在打电话没看到红灯，工作应酬抿了一小口，也是遇上我不走运”，江爸半开玩笑的解释说。
　　她点点头，正好医生查房和医生聊了病情，医生嘱咐她一些注意事项和她说，“我跟老人说他们这种情况没有家属过来照顾是不行的，两人坚持非要互相照顾，我以为有什么难处呢”。
　　说完又和老人说，“您女儿很孝顺呢”。
　　他们笑道，“是媳妇”。
　　医生惊讶的看看她，“现在照顾老人的媳妇可是越来越少了，您儿子眼光不错”，医生笑着和老人说到。
　　两老人也是齐声答是，她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好在饭点到了，打电话说已经送到医院门口，她借口下去拿，顺道缓了口气，走时还听见医生对她的称赞，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会觉得她好。
　　信任吗，她失笑。
　　刚拿到饭菜她妈妈打电话来，才想起昨天和她说要回顾城的事，“喂，妈”。
　　她慢慢的走，一边听那边说话，“若水，你到顾城了吗”。
　　“嗯，到了”。
　　“你婆婆病情怎么样”。
　　“结石后天要做手术”，她答道。
　　“我和你爸明天过去，你发个地址给我们，你怎么了”，她妈妈听见喘气声以为她不舒服。
　　“没事，我在走楼梯，你不是晕车，也没什么，不用过来了”，她怕进电梯没信号索性走楼梯，好在楼层不算高，只是太久没走气息不畅。
　　“我们坐飞机过去，就那么一会没关系”，她妈妈态度强硬非去不可。
　　她叹了口气。
　　“行吧，到了和我说，我去接你们”。
　　“不用了，你又没车，我们打个车过去"，她妈妈说话还是那么直接，却没有了记忆里的强硬，更多的是妥协。
　　她忽而鼻子酸了，在出口站了会，“嗯，你们注意安全，到了打我电话”。
　　“好，你先忙吧”，她妈妈先挂了电话，她捏着手机吸吸鼻子咧嘴笑了。
　　她一直相信人会好一阵，难过一阵，难过之后幸福应该就不远了。
　　晚饭后陪着江爸江妈又聊了会，从他们那里她知道了江淮的许多事情。
　　“他以前读大学的时候有女孩子打电话到家里来告状，说他对女孩子太冷淡了”，江妈说到这里笑的不行，“那时我们院子里的年轻人大部分都在谈恋爱，就江淮从来没见他和女同学接触过，唯一接到的电话还是来告状的，我们都担心他以后找不到女朋友”。
　　江爸也笑，“他那时候的心思全在部队”。
　　说到部队，两个老人都沉默了一瞬，江淮和她一样两年未归家，老人生病的时候都没能回来，他们心里的担忧可想而知。
　　她伸手去握江妈的手，却被反握住，干瘦的手异常的温暖，“孩子，谢谢你”。
　　她怔住，也不知是不是这句谢谢分量太重，她心里其实是抱有亏欠的，近两年的时间从不着家，不论她和江淮如何，为人子女的义务也该尽到才是，就是出了这样的事情，老人反倒是先为她着想，还觉得麻烦，脸上的神情不觉间端重起来，头一回想要郑重的告诉他们一个事实，他们都忽略了的事实，“妈，爸，我和江淮照顾你们都是应该的”。
　　江爸江妈都看着她，眼神间的慈爱高兴不言而喻。
　　闲聊间说起她父母明天要过来，本来计划在医院守夜江妈非得让她回去安排房间，好说歹说的陪到了晚上9点安排好两个老人休息又匆匆忙忙回去收拾行李，刚到没多久江淮的电话打来了。
　　她的手微微的颤抖着，滑下接听键声音却极为平稳。
　　“你到家了吗”，江淮问他。
　　“刚从医院回来”，如同家长问话，老老实实的回答。
　　“哦”，他这一声像是暂停键一下子安静下来。
　　“幸苦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她不自觉的蹙眉头，这话她不爱听，平时在工作上虚与委蛇的太多，和你说着幸苦了的人心里却是把人当傻子，这种话她自动归集为敷衍。
　　“没事，应该的”，她中规中矩的回答他。
　　也不知是哪里逗了了他，听见他笑声传来。
　　“我很庆幸”，他轻声笑道，“娶妻如此…”，后面的话像是有什么东西敲在她的心上莫名的酥麻，不由得心跳一瞬间加快。
　　“不好意思，你工作的事情我问了一下舅舅，没给你添麻烦吧”，他像是知道她不会接话下一秒郑重其事的转移话题。
　　她稳住心神，“没事，去哪里都一样”。
　　他也笑，“你这样想的”。
　　“当然”，她小声说到。
　　“那到时候见”，江淮的笑声很清晰的传人她的耳朵里，从喉咙里发出的闷笑，却不知道他开心个什么。
　　“队长在给嫂子打电话呢，笑的那么开心”，那边说话的声音也清晰的传人她的耳朵，那声嫂子像是烫到她一般她下意识的把手机拿开一点。
　　“一边去”，他碎了那人。
　　大概也不好意思在和他说下去，她说，“你先去忙吧，妈这边有我照顾，放心吧”。
　　“嗯，我很放心，.....有…你在，你早点休息”。
　　停顿的瞬间她竟想到了妻子二字，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好几秒后才说道，“哦，好，拜拜”，她很淡定的说完，挂电话的速度却出卖了她的心慌，她想幸好此刻江淮不在身边，却不知那边笑的一脸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