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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酒馆 ...

  •   第五章 少年

      她走动时衣裳拂过张楚手背,又麻又痒的,张楚想也不想的伸出手去一把攥住月下腕子,面色难看的道:“你方才说什么?”

      他神情带了几分狠厉,死死的盯着月下脸颊。明明是个没长大的小少年模样,可眼里的寒意却叫人害怕。

      月下皱眉,正要挥开他的手,还不待动作,他咬着牙又将话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方才说了什么?”

      月下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这张楚,莫非是魔怔了不成?

      “你放开我,众目睽睽的,你不嫌丢人我还嫌没脸。”她年纪虽小,可到底是知晓礼数的,当即板着脸扯着他的袖口想要将他的手拿开,可他握的太紧,月下一时之间竟无法撼动分毫,她咬了咬牙,面上冰冷一片。

      张楚面色铁青,一改之前扭捏神色,眉心皱成一个川字,不可置信一般追问道:“你这样的身子,林家怎会买下你?”说完不等月下回答又将她盯着,神色有几分古怪,兀自猜疑道,“莫非是存了什么旁的龌龊心思不成?”

      月下虽年幼,可有个那样倾国倾城的母亲,父亲虽不是什么叫得上号的美男子,却也是风度翩翩的儒生,月下既有这样的爹妈,自落地那一日起便注定骨子里就是个美人坯子。

      虽落了难,可长相这东西可不似锦衣华服珍馐美味一般说没就没了,管你是过的好还是不好呢,总归该生的什么模样便是什么模样。

      他从前便听人说起过,有些大户人家就爱挑一些貌美可人的女童蓄养在府里,遣人教授歌曲技艺,等到来了客人的时候便将舞姬们推出去伺候客人,倘若遇到了什么求人的事情,更是将这些人当做买卖一般随手送人。

      他越想越心惊,捏着月下腕子的力道竟也不自觉加重。

      月下哪里会不晓得他在说些什么?
      这张楚实在是口无遮拦的很。
      她觉得受到了侮辱,本就不耐烦与他攀扯,眼下更是厌恶他出口伤人不知顾惜姑娘家名节,冷战一声,道:“张楚你又发什么神经?还不快放开我!”

      “不行,你不能去林家!”他答非所问,语气斩钉截铁。

      月下气极反笑。

      “这是我的事情,与你有何关系?你是我什么人,我倒不知道你何时有资格竟能定我何去何从了?”她一径冷笑,右手自怀中掏出一枚木簪子,想也不想,一扬手在张楚惊诧的目光里既快又狠的朝着张楚手背刺下,那簪子虽是木头的,可为了方便绾发顶端却是削的极尖,又那样狠的的力道扎下去,不信这张楚能扛得下这痛击。

      张楚果然吃痛,不得不暂且放开月下,将手抬到眼前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只见手背处竟然被月下生生戳出个血窟窿,正朝外不住的冒着血珠子,张楚到底是在乞丐群里混大的,又是个好狠斗勇的性子,流血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是以他虽惊惧,可也不慌张,只是伸手按住那手背想要堵住那伤口,不大会儿,指缝间滑腻腻的一片红色。那血滴仍是不住的自指缝间向下掉落,在血滴上绽放开一朵又一朵的红梅。

      月下弯腰捧起一抹积雪,将那簪子上染上的血迹细细的抹干净,又在袖上擦干,这才复又纳入怀中,又好整以暇的整了衣衫,神态平静安稳的好似出手伤人的那个人不是她一般。

      张楚撕下一幅袖子在手上缠了几圈,而后抬头龇牙咧嘴的瞪着袖手旁观的月下,颇有几分恨恨的指摘于她:“你年纪轻轻,怎生的如此狠辣的手段!”

      “你该庆幸我身上带着的不是匕首。”月下冷哼,声音比这天儿还要凉上几分,“若不是你抓住我不放,我又怎会伤你?你不去反省自个,反倒将过错都推到我身上来,恶人先告状,这又是什么道理?”

      她素日虽沉默寡言,瞧着便是一副老实好欺的模样,可一旦伶牙俐齿起来,却叫人难以招架。

      张楚脸色变了几变,几次想要张嘴申辩,可碰触到月下幽幽目光却无端哑声,末了一挥衣袖恨恨撂下狠话:“狗咬吕洞宾,老子再管你老子就不姓张!”

      说的倒好像月下求着他来多管闲事一般了?

      月下冷笑,转身与他背道而驰:“记住你这句话。”

      晏城酒馆无数,但是公认最好的酒馆当属开在东街的云来酒馆。

      酒馆占地极广,生意也很是兴隆,每日前来沽酒之人络绎不绝,更听说因着生意太好客人太多,以至于酒馆门槛都被踏烂了,隔上一段时间变得请工匠来修缮一番。

      端的是日进斗金。

      生意这般兴旺,自然是有缘由的。

      传闻酒馆掌柜曾在宫中任职,专事替皇家酿酒,靠着一手绝佳的酿酒手艺在宫中作了大官,后头年纪大了不能再伺候皇家了,这才告了老回了家乡。

      传闻是真是假自然无从分辨,或是酒馆为了招徕生意自抬身价也未可知呢!等闲亦无人有那闲情逸致去追根溯源,不过,冲着这一噱头而去的也不在少数——毕竟是皇帝喝过的酒呢,怎么着也得尝一尝不是?

      只是,单靠着这一传闻,哪怕能引得人一时新鲜,也未必能长久经营下去,这酒馆掌柜酿的一手好酒,才是酒馆声音长盛不衰的由头。

      晏城里头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晓得云来酒馆有一种唤作醉生的美酒,乃掌柜亲手所酿,相传为古法秘制,耗时甚久,入口醇香后劲绵长。

      这样的酒,好不好喝不晓得,不过价钱倒是真的叫人望而却步,那样小小的一壶酒,也不过几口的功夫,却能去了普通人家半年的开支用度呢。

      这样的价钱,等闲人家哪里舍得喝?

      哪怕是城里那些那些有钱的老爷公子哥们也舍不得畅饮,只偶尔点上一壶试试味儿解解馋。

      可这半年以来,却日日有人要这壶酒。

      少年临窗而坐。

      面前桌上搁置着落花生酱牛肉等小菜三四碟,酒杯一个,酒瓶若干。

      桌上小菜几乎未动,少年只是饮酒,有别于邻桌呼朋引伴高谈阔论,少年一人自斟自饮,乍看之下难免显得有些寂寥。

      自面相上瞧过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正是风华正茂肆意张扬的年岁,眼瞳黝黑鼻梁高挺,生的倒是一副好相貌,可眉目间却无甚少年郎的朝气,举手投足间尽是意兴阑珊,仿佛这世间已无一物能入他眼。

      最叫小二眉开眼笑的是,这少年人出手极大方,阔绰的简直好似同银子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他跑了这么多年堂还未见过这么阔绰的客人,原先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出门来寻乐子来了,可时日常了他便发觉并不是那么一回事,这少年从不呼朋唤友,日日来去皆是独身一人,每日也不过来铺子里慢慢喝上一日的酒,到了太阳下山便安静自离去,一如来时。

      也不似旁的醉汉,喝醉了就撒泼闹事乱砸东西,酒品好的简直令人发指。

      这样一个客人,自然是极受欢迎的。

      少年仰头慢慢饮尽最后一壶酒,小二特在一旁候着,见状殷勤的上前来想要伺候,少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望了望天色,自袖中掏了一锭银子随意抛在桌上,一撩衣袍自下楼去了。

      掌柜的正低头拨弄算盘,偶然抬头便见得少年下得楼来,少年风姿出众,如同出云之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难免就多看了几眼。

      少年姿容既好,神情亦佳,轻裘缓带,款款而下,行走间从容自如,端的是恣意风流,龙章凤姿,如同仙人下凡一般。

      掌柜的在这云州城里经营二十来年,这云州城里叫得上号的公子哥都爱到他这酒馆来沽一壶酒喝,是以他自诩见过的公子少爷不在少数,但却极少见到如他这般风姿卓然的。

      如此风采,生平罕见。

      晏城的水土,养不出这样的人物。

      随着少年起身离开,酒馆里或喝酒或用膳的人也都起身叫了小二来结账,眼见着少年踏出酒馆,余下人等也都鱼贯而出。

      这些人虽作了寻常百姓的装束,可神情肃穆目不斜视,走起路来健步如飞,都是些身怀武艺的武者。掌柜的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眯着眼睛打量着那几人,当中有一年少些的突然回头,扯了半边嘴角将掌柜的皮笑肉不笑的瞧着,眼里阴风阵阵。

      掌柜的自知这些人招惹不得,低头佯装忙碌。

      晏城乃是江南一个小城,占地虽小,却别有水乡风韵,所谓一方水土养就一方人,这晏城便是出了名的出美人之地,来往过路男女无一不是清秀之姿容,面上尽是平和满足,只这一点便有别于那大气磅礴的皇城——那里的土地,仿佛天生就带着睥睨一切的气势,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模样,皇城里的子弟,从来都是神采飞扬踌躇满志的,断然不会有这样与世无争的神气。

      少年且行且止,遥想着千里之外的故乡,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殊不知自己举手投足间早已引得无数女子纷纷拿了团扇遮脸偷看。

      隐在人群里的年轻侍卫悄声嘀咕:“公子昔日在家乡便极得女孩子青睐,不成想换了个地方隐姓埋名还是这么讨人喜欢,果然生的好看就是没有道理。”

      话才出口头上便挨了一下:“慎言!”末了又道,“晚些公子要出城,吩咐不许人跟着,你轻功最好,警醒点跟着别叫公子发现了,也留心些别弄出什么岔子来!”

      那出口调侃的侍卫闻言正了脸色,低声应了声。

      月下有些茫然的穿梭在街道,不同于前几日归去的急切,她几乎磨蹭的往城外挪去。

      等她回家的人已经没有了,她回的早回的迟又有什么关系呢?又有谁会关心谁会在意呢?

      三日滴水未进,她本该觉得觉得渴觉得饿的,可她却什么也感觉不到,就好似被封闭了五感之人一般,活着也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耽误了这许久,天色也已经暗下来,各处均已点上了灯,一眼瞧过去,一片暖黄,当真是万家灯火暖春风,可这么多盏灯,却没有一盏是为了她唐月下而亮起的,曾经有过,可今后,再也不会有了。

      她面色青白游走在街上,如同游魂一般,空荡荡的袖袍被风吹的向后鼓起,衬着她灰白的脸色在夜幕中看着倒是骇人的很,几个过路人见着她都宁愿往旁边多走几步绕开,仿佛她是什么不该沾染的恶疾似的。

      出了城便是一片荒凉,城里城外只一道城墙隔着,却好似隔开了两个世界似的,相较城中灯火通明,城外道旁并不点灯,一眼望过去只看的到黑黢黢的一团,眼睛好似蒙上了一层灰似的,看什么都是影影僮僮的。

      前路茫然,一如她的人生。

      即便是作街边乞儿,至少还得了自由,可一旦卖身入府,那便真是半点也不由她做主了,往后过的如何,全凭遇见怎样的主人,倘若遇到的主子通情达理体恤下意也就罢了,若是遇到些张扬跋扈蛮不讲理的,那这辈子决计是没了指望了。

      听林嬷嬷的口气,她是要被选去作小姐的贴身丫鬟的,照这个说法,往后她便是那位小姐的人了,就算是主子出阁了,她也得随着,主子在哪她便跟到哪,可谓是将身家性命都寄在了那小姐身上,往后的日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犹如她当初的两个贴身丫鬟。

      她以往有两个贴身的大丫鬟,虚长她三四岁,是打小便陪在身边的,几年相伴,倒是处了些情分出来,只是后头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自个都无暇自保,那些陪着一起的丫鬟们也不晓得散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她也曾留心打听过,可她人单力薄所为有限,家里破败之后又东躲西藏的,以前的那些人事,竟如同石头沉海一般,再也没有一丝痕迹。

      不过才过去两年,当初那些事情却好像隔了几辈子一般,遥远的好似一场梦,让人疑心是否真的存在过。

      她心神恍惚,脚下鞋履一路走来早被积雪浸润,雪水刺在脚上,麻木的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她在黑夜里默默地走着,全然没注意到迎面而来的马匹。

      夜色昏暗,马匹上的人好似也有些心不在焉,也不扯缰绳,由着马匹信马由缰,待得回过神之际想要勒马已然来不及,马匹一声长嘶,眼见着前蹄就要踏上小小的人影儿,月下终于回神,睁大了眼睛惊恐的望着那马匹挟带着碎雪踏上来,想要往旁边躲一躲,可脚下却好似千斤重似的,半点也挪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复又重重落下。

      她会死的!

      心里念头一划而过,脑中蓦然浮现出父母亲温和笑颜,她突然觉得这样也不错,就这样吧,这样也好,她终于可以见到父亲母亲了,她再也不会害怕饿肚子,再也不会害怕被人欺负了。

      那,就这样吧。

      她闭上眼。

      千钧一发之际,马上之人当机立断一掌拍向马颈,他使了内力,竟生生拍的马匹颈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马匹吃痛,一甩马背嘶鸣着向着路边大树偏头撞去,那人不疾不徐,身形微微一动自马上掠下,电光火石间已到了月下跟前,堪堪接住女孩子倒下的羸弱身子。

      马匹撞上一旁枯树,巨大的声响在这幽静雪夜里响起,突兀的声音引得远处野狗群起而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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