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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第六章

      月下做了个梦。

      梦中父母兄弟聚在,唐府也没有毁于那场大火,她坐在暖阁里抱着书册背诗,檀木桌上摆放着的是她最爱的如意酥奶果子,手边茗茶冒着袅袅热气,屋子里香气袅绕,鎏金博山炉里燃着母亲素日最爱的苏合香,茶香熏香交融混在一处,带着股说不出的缱绻,舒适的叫人只想沉溺其中。

      所有一切美好,都触手可及。

      母亲安坐一旁绣着荷包,荷包上隐约可看出腊梅的模样,母亲手巧,一个荷包上头的一枝梅花被她绣的栩栩如生好似枝头绽放。

      偶尔抬眼看着她笑一笑,眼中尽是柔情。

      清闵正是蹒跚学步的年纪,性子也最不安分,明明连走路都还摇摇晃晃的不稳,却要迈着短藕节似的白嫩小腿偏要往她身上靠过来,手上还抓着一块小小的糕点,咧嘴一笑,稀疏的一口牙一览无余,偏他还将口水往月下新作的衣裳上蹭。

      流了月下一身的口水。

      “姐姐,吃,吃。”清闵攀着她的膝头,伸长了手要将手上握的都快化掉的绿豆糕往她嘴里塞。

      月下屡屡分心,短短的一首诗硬是背了半个时辰也没有背下来,想着父亲晚饭后要考教功课,自己却连一半也未曾记住,不由又急又气,正要放下书册好生教训一番幼弟,耳中忽而听到珠帘响动,她扭头往后看去。

      一高大身形逆着光自门口走了进来,笑盈盈的道:“今儿外头又下了雪,马车都险些陷在雪里走不动道。”

      原来是父亲回来了,摘下头顶毡帽随手递给侍女拿去挂好,一边问她今日的功课做的如何了,月下亲亲热热的叫了一声“阿爹”,正要起身扑进父亲怀里,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她回头一看,原来是一截森森白骨勾住她裙踞叫她不能动弹,她吓的大哭,连声叫“阿爹阿娘”,半晌却无人安慰。

      泪眼模糊间却发现父母亲的脸庞越来越淡,就连缠着她不放的清闵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这天地间,不知何时起竟只剩下了她一人。

      四周开始涌上白雾,一切都便得模糊起来,她惊叫一声,猛的睁开了眼睛。

      梦境褪去,眼前哪里还有一家和乐的场景?她依旧耽于梦境,一时回不过神来。

      正在她怔忪时分,耳中却传来温柔嗓音。

      “醒了?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淡淡墨香之气袭来,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少年立在床前,正神色不明的瞧着她。

      月下对上他的目光,而后木然转开,双眼呆滞无神,思绪仍旧沉浸在方才的梦境里。

      那少年见此情景,略一思索后转身自屏风后迎进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声音温煦道:“劳烦大夫了。”

      那大夫见病人虽是稚嫩的年纪,可到底是姑娘家,便自药箱子里掏出一方白色丝帕递给少年,示意少年搭在月下手上。

      那少年捏着丝帕怔了一怔,片刻之后回过神来,弯腰将月下手腕从锦被里翻出来,月下瘦弱,手腕极细,那少年将她袖袍往上撸了撸,这才将那丝帕覆在她手腕上。

      月下目光涣散任由他动作。

      那少年见她神情痴怔任由人摆弄,心里头却有些担心起来,看这光景,可千万别是伤到了脑子才好。好在大夫把脉之后只说是受了风寒精气不足,旁的并无大碍,只需好生将养,他这才放心了些。

      送走大夫,少年折回房中在她床头落座,望着她笑一笑,声音很柔:“醒了就好,饿不饿?可想要用些什么?”

      月下眼下已经清醒过来,也早就晓得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对少年的示好并无半分领情,拥着被子缩在床角,目光警惕的将他瞪着,戒备道:“你是何人?”

      她环顾四周,只见屋子中间是一张圆桌,入门处立着一方绣着丛丛修竹的屏风,窗下一张贵妃榻,而她身下的床铺温暖舒适,可这一切却不能叫她放松丝毫。

      “三日前,我险些纵马撞上你。”那少年看出她的防备,只是放软了声气耐心同她解释,见月下拧眉,便又道,“你当时受了惊,当场便昏厥过去,我又不知晓你家在何处,所以就将你带到了客栈里头请医调制。”

      “三日前?”

      三日前?

      她如遭雷击,本就苍白的脸上瞬时更是连唇都失了颜色。

      少年只听到她惊惶叫了一声“江爷爷!”,便不管不顾的掀开锦被就要下床。

      她身子本就虚弱,脚才落地便腿一软,眼见着就要跌倒,那少年眼疾手快伸出手将她扶住,而后搀到床上,月下挣扎不止,那少年何曾遇到过这般境况,他倒也不慌乱,只继续安抚道:“你不必心急,那位老者,已经入土为安了。”

      月下不可置信的猛的抬眼望向他。

      “你莫要着急,耐心些,听我细细说来便是。”那少年担心她心绪起伏于她病情不利,故而先出言安抚。

      原来三日前她晕倒之后那少年将她带来客栈之后便一边替她寻医治病,一边也不忘记着人出去打听她来处,正巧出门打听的人遇上同在街边乞讨的其他乞儿,一番交谈之后便认定那人客栈的人就是她,便将她的前尘过往事无巨细的告知了少年,那少年也便知晓她了她的来历。

      眼见着她一时半会未能醒来,这日子却日渐热了起来,江爷爷那头却再也不能拖下去了,便做主置了一副棺材先将江爷爷安葬了。

      她听罢,久久不能言语,江爷爷,葬了?

      月下尽可能使自己神情平稳下来,巴掌大的小脸对着少年,直勾勾的盯着他。少年坦然回视,目光磊落,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一般。

      于她而言,需要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能勉强办成的事情,在他这里,轻便的好似只是喝一杯茶一般。

      可月下却并不相信他。
      自落难以来,这世上的人情冷暖她早已领教过无数次,过往的经历让她实在不敢相信有人会如此慷慨相助不求回报。等价交换,才是这个世道的准则,既然想要得到什么,首先就须得看看自己出得起什么代价。她虽未出声置疑少年用意,可一双眼睛满是狐疑,带了三分不安七分警惕的将他盯着,身子也弓的紧紧的,好像受惊的小鹿一般,倘若情况不对随时都能准备跳起逃脱。
      少年沉默了一瞬,小姑娘眼里不加掩饰的怀疑让人心疼,他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小二的话来,可惜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却小小年纪一夕之间家破人亡,这般小的年纪便尝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也无怪乎性子怪异些。
      小女孩拥着锦被,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没有一丝血色,就连唇色,都好似蒙上了一层白,整个人浅淡的好似透明,似乎只要哈一口气便能吹化了。那双眼珠子却极黑,眼睫纤长似蝶翼,看着人的时候好似要将人吸进去似的,少年心底无端升起一抹怜惜,蓦地想起了家中早夭的妹妹,也是生的这般可爱模样。
      月下捂着唇低低咳了两声,那少年见状转身倒了一杯热水来,月下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他微微一笑,将手中茶杯递过去,然后安静的坐在床畔。
      “谢谢。”
      她低声道了谢,将杯子送到嘴边微微抿了一口,见茶水正好适宜入口便仰头一口饮尽,那少年探身,顺手接过空杯随手搁在床边小几上,她望着自己空了的手心发了一会子呆,那少年始终安安静静坐在床尾,也并不催促,过了半晌她才回神,声音嘶哑的开口:“你想要什么?”
      大概是她的表现超出了少年的认知,那少年有些不解的扬了扬眉。她只当没瞧见,哑着嗓子将话又重复了一次。
      他想要什么?顺着她的话,他倒是认真的想了想。
      或许是她太执拗,过了一会子,少年才有些好笑的答非所问道:“小姑娘戒心倒是重的很。”他自己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光景,说出的话却恁的老成,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并不叫人反感。
      月下不错眼的将他望着,神情固执,那模样好似非要讨个说法一般,那少年觉得颇为好笑,又觉得有些心酸,二人对视半晌无语,月下忍不住又咳了几声,那少年见她这般虚弱模样,俯下身去替她掖了掖被角:“既是我冲撞了你,自然须得担起责任来,你身子虚弱,便在这处将养着罢。”见月下还要说些什么,那少年站起身,不疾不徐道,“等你好些了,我便领你去拜祭那位老者。”
      “且慢!”
      眼见着那少年将要绕过屏风,她忙出声叫住他。
      少年应声回头,眉头一挑:“嗯?”
      月下这才发现,眼前少年其实生的极好,唇红齿白,剑眉凤眼,眉目分明,一袭青衣不仅不显娘气,反更添几分温润如玉,而这张如玉般的面容,此刻正带着三分笑七分疑的等着自己的回答,月下藏在锦被下的双手死死捏住衣角,忍不住涨红了脸颊,这般模样望在少年眼中倒是平添了几分好气色,月下深吸口气,不敢看对方眼睛,视线有些窘迫的停在少年形状优美的下颌上,带着几分难堪窘迫,声音如同蚊蚋:“我没银子。”
      那少年默了默,极快的回答道:“没关系,我有。”言罢不再停留,转身便掀开珠帘出了去。
      直到少年人走了许久,月下仍旧没回过神来,她有些不敢相信,难不成老天看她受了苦难,真的叫她遇着了个好心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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