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月》谢流景

4、第四章 冲突

　　第四章 冲突

　　林嬷嬷挑了可心的人，又同月下约定了明日过官府签下卖身契，这才心满意足的在一片失望黯然的目光中离去。

　　待得林嬷嬷离去，原先噤若寒蝉的女孩子这才活泛开来，叽叽喳喳的又开始吵闹起来，这些女孩子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小些的更是只六七岁，本就是天真爱笑的年纪，哪怕是贫苦带走了大部分的欢乐，可总归是孩子性情。

　　月下向来同这些女孩子不大熟稔，因此并未参与其中，此刻只是低着头轻抚袖口褶皱，面色一如既往的平淡，心中却在快速盘算着如何安置江爷爷身后事。

　　却有人沉不住气。

　　一圆脸女孩子望着月下平静如水的面容，心底却翻江倒海一般，忍了又忍，终归是压不下那口气，声音带了几分尖刻道：“这样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挑了三日也没哪家看上眼挑回去，真是叫人想不到，今日倒是有这样的造化呢！往日倘若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姐姐妹妹才是呢！”

　　语气尖刻酸厉，让人听而不喜。

　　这几日日日有人来挑粗使丫鬟，自然是紧着身形强健的先挑，她这样一幅弱不禁风的模样，自然是没人能瞧得上的，说来倒也是巧了，若不是她身形孱弱，今日也不会遇着林嬷嬷了。

　　那女孩子是前几日才过来的，原先也是有父有母的，听说是大雪压塌了家里的屋脊，一家子人都砸死了，家中亲戚又没人愿意收留她一个半大的孩子，她一个女孩子没地儿去了，得了人指点，这才自卖其身，只求有口饱饭吃不致饿死。

　　月下轻飘飘看她一眼，并不接她的话，倒不是她高傲，而是她心中有几分看不上这个人——这女孩子家中一门全死在这样的雪中，这几日也没见她有个悲戚神色，成日介的同周遭女孩子打闹嬉笑，没事人一般。因着今日挑人，还爱俏的特在头上簪了朵粉色的绢花，她父母去世这也不过几日功夫，尸骨尚且未寒，这女孩子所言所为实在是不孝不悌。

　　这样的人品，她自然是不屑交往的。

　　那女孩子见月下只是轻描淡写的朝自己看了一眼，目光一如既往死水一般，可她却莫名觉得当中隐约有嘲弄之色，仿佛在讥笑她一般，不由心头恼怒。

　　她早就看月下不顺眼，听说原先是锦衣玉食的大户人家小姐，后来家里头落魄了才沦落到街头乞食的地步，这倒也不算什么，不过既然是乞儿，就该有个乞儿的模样才像话，如她一般头脸整齐，衣衫干净，这是还将自己当做小姐么？

　　她就是不乐意看到她这模样！

　　月下很快便转开目光，于她而言，这样的言辞挑衅根本不痛不痒，激不起她一丝火气，只当是看耍猴的。

　　那女孩子见她根本就没搭理自己的打算，自觉受到了轻视，她那样的性情哪里容得下月下这般无视？当即心中更是嫉恨，变本加厉嘲讽道：“哟，月下妹子这是不乐意搭理姐姐么？怎么？这还没签卖身契呢就这般作态了，往后还不知如何呢？”

　　月下对她挑衅充耳不闻，只专心的拍掉裤子上积雪，这天儿见天的转暖，这雪倘若在衣裳上融化了打湿了衣衫，她可没有第二件替换的。

　　那女孩子见月下一而再再而三的忽视自己，不由火冒三丈，她向来是泼辣惯了的，仗着自己身形健壮，就要上前来给月下几分颜色瞧一瞧，好叫她知道自己的厉害。她一伸手推开挡在面前的女孩子，快走几步到月下跟前，扬起手来就要给月下一耳光，身边人见她要动粗，皆是吓了一大跳，有个生的高些的女孩子一伸手攥住她腕子，好歹拦下了，急道：“春妮你这是做什么！月下她身子这么弱，哪里能受得住你这一巴掌。”

　　周围的人原先都在各自闲谈，一听见这头起了冲突，纷纷止了话头凑到这边来。

　　春妮一击不中，心中怒火难平，一扬手挥开拉住她的人，冲着那人怒气冲冲道：“就她娇贵么？！你操的什么心？你看她平日里一副不声不响的模样，低眉顺眼的好似无欲无求似的，我瞧着这心思也比海水还要深呢！就卯着劲儿等着今日出头！这俗话说的就是没错，会咬人的狗不叫！你怎么这么蠢竟然还护着她！”

　　那拉住春妮的女孩子被春妮这一通吼，好半天没回过神来，只听得那春妮还在喋喋不休：“要我说，你们都是一帮蠢蛋！你们以为这唐月下是什么省油的灯么？那嬷嬷明明无意她，要不是她故意跳出来，这样的好事怎会落到她头上去？”说着，一双眼睛淬了毒似的阴毒的将月下死死瞪着。

　　她越说越气，激动的唾沫星子胡乱向外喷犹未察觉。

　　月下静静的看着春妮上下嘴唇翻飞说的唾沫飞溅，面上半点心思也不显，既不争辩也不打断，就那样安静的听着她喋喋不休的指摘，平静的好似春妮骂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春妮最是看不得她这幅平平淡淡的样子，不由更加变本加厉的骂起来，她生于市井，自幼又跟着父母在街头贩些杂货，市井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三教九流之辈，旁的不说，耳濡目染之下这骂人的功夫却是与日俱增，到了如今已经是少有对手。

　　春妮骂的难听，到底有人看不下去，站出来制止道：“得了，你说那么多无非是妒忌方才那嬷嬷挑中了月下罢，你也别絮絮叨叨的了，有本事，你也叫林嬷嬷瞧上你啊！既然没这能耐就认了便是，在这里酸什么酸哪！”

　　“你！”

　　春妮心思被人这样不给情面的指出来，不由更加恼羞成怒，一抬手指住那人，冷笑一声，泼妇骂街一般破口大骂：“你当你是什么好玩意？饭都吃不饱的东西有什么资格替她出头？！”又红了眼睛恶狠狠的将其余女孩子盯着，冷笑道，“好好好！就属你们最清高，你们摸着良心问自己一句，你们心里不恼不恨吗？！”

　　眼见几个女孩子眼神闪闪躲躲的不敢直视她，春妮越发得意起来，虚张声势一般勾起半边嘴边，学着她娘往日同婶娘争吵时候的模样皮笑肉不笑道：“既如此，又何必假惺惺的替她出头！不嫌虚伪么！”

　　她一句话将几个女孩子尽数得罪了去，原先还打算着袖手旁观的女孩子也个个对着春妮横眉冷对起来，纷纷叫嚷道：“我们心里头恼又如何？自个不如人我们也认了，哪像你似的，脸面也不要了！”

　　有脾气暴的要扑上前撕她的嘴：“你这嘴今儿个尽往外喷粪，我撕烂你的嘴！看你还怎么歪七扭八的胡说八道！”

　　“你敢！”春妮兀自叫嚣。

　　“我怎么不敢，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上来帮我撕了这满嘴喷粪的东西！”那女孩子一回头对着同伴招呼道。

　　五六个女孩子扭作一团在雪地上滚来滚去，你扭我的腰肉我扯你的头发，哀嚎声叫骂声不绝于耳，半点女孩子模样也看不出来，场面好不热闹！

　　春妮到底寡不敌众，头上簪着的粉色绢花被人趁乱揪了下来仍在雪地上，又被人一脚踩上去踩的没了形状，春妮疯了一般推开压在身上往自己头脸下拳头的人，狼嚎一般哭叫道“你们这些小□□竟然抓我的脸！”，声音尖利的引得过路人纷纷驻足观看，评头论足窃笑不止，却没一人上前去制止，皆当做是看戏一般。

　　月下冷眼看着她们滚来滚去，心中只觉厌烦，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路过徐家酒馆的时候，便听得身后有人一叠声的唤她，她心绪不佳，不愿搭理任何人，脚步不停的只管走自己的，后头声音便大了起来：“月下，唐月下！你等一等我！”

　　月下哪里会听，依旧走自己的。

　　“喂！前面那个穿灰色衣裳的，你等一等老子！”

　　月下不由蹙眉，就在这当口那人已经追了上来，又跑几步绕到她跟前去，险些与月下撞上。

　　张楚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头气喘吁吁的道：“老远，老远就瞧见你了，叫你怎么，怎么不应我呢？”

　　月下皱了皱眉头，微微往后退开一步，这才开口道：“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了么？”他一咧嘴露出个笑来。

　　月下冷冷的看着他，脸上满是不耐烦。

　　“唉，不就是得罪过你一两次么，用得着次次见了我就跟见了杀父仇人一样么？”张楚见她脸色比这雪天还要冷上几分，不敢在她面前造次，有些无奈的挠了挠头，干巴巴道，“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啊？我都跟你道过谦了。”

　　“没什么事我走了，别再叫我名字了。”

　　她转身欲走，张楚急了，一伸手扯住她袖子，有些不满：“哎，我还没说几句话呢，你这么急到底要去哪里？”

　　“张楚，放手。”她一字一顿道。

　　张楚有些讪讪的，却也识相的放了手，见月下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一双眼睛清澈的恍若静谧山间深处缓缓流淌的小溪，清晰的映出自己的倒影来，不由不敢再看，别开脸，有些不自在的咳了一声，道：“我听说你要卖身葬江老头？”

　　月下有些不满他的不敬，冷冷回道：“与你何关?”

　　张楚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俩好歹也算是旧识了，现在江老头又去了，我总得关照你一二吧？”

　　月下险些笑出声，看怪物似的将张楚看着：“你脑子没坏吧？”

　　关照？只要不欺负，她就谢天谢地了。

　　张楚有些受不住她目光，硬着头皮道：“照我说，最多一卷破席子卷了往外头一丢就是了，江老头生前也不是什么讲究的人，你又何苦非得搭上自己一辈子为他求一副棺材呢？这买卖不值当。”他摇了摇头，接着又道，“那些嬷嬷买人都要身强体壮能做事的，说句不中听的，就凭你这身子骨，买回去还得跟祖宗似的照看着，谁敢要呢？”

　　她垂下眼睫，望着破裂的鞋面不接话，小扇子一般的睫毛投在眼睑下，还不断在颤啊颤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张楚见她如此这般心里一软。

　　男人似乎天生就对生的好看的女子特别容易心软，哪怕张楚才十四岁，哪怕月下只穿了一身破布衣裳，脸色也惨白惨白的，可到底底子好，就算年纪还小也难掩清丽之姿。她母亲生前可是城中出了名的美人呢，他小时候见过一次，啧啧，那模样，说是天宫上的仙女娘娘也不过分，张楚咕咚吞了吞口水，咬牙道，“要是你不嫌弃，我那里还要一床席面，你拿去裹了江老头就是。”
　　末了不舍的加了一句，“席子你也不用还给我了，就当是我为江老头尽尽心。”

　　他自觉做了极大的牺牲付出。

　　月下十分诧异的将他细细打量着，好似第一次才见到一般，张楚虽长她几岁，平日里瞧着也是大大咧咧的性情，可实质上脸皮极薄，被月下这样盯着，哪怕不是什么含情脉脉的目光，也忍不住绯红了脸颊。

　　月下收回目光，却摇了摇头，清婉却决绝谢绝了他好意：“张楚，谢谢你还惦记着江爷爷。不过你不必担忧，今日城东林家来挑人，我已经被相中了。”

　　她难得对他和颜悦色一回：“往后或许我们也不会再见到了，你自己多加保重。”

　　张楚看起来有些呆滞，半张着嘴傻傻的将她看着。

　　月下没心思去管他，抬头瞧了瞧天色，道：“不早了，我得出城了，你也早些回去罢。”说完低着头就要从他身边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