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月》谢流景

3、第三章 卖身

　　第三章

　　路上渐有行人走动，踩的满地的雪白肮脏泥泞。

　　街角卖馒头的王大娘出摊了，对面街边算命的先生也一早就带着那扇“不准不要钱”的旗子安营扎寨了，来来往往叫卖声络绎不绝，引得过路的孩童缠着父母亲哭闹着要买糖炒栗子糖葫芦。

　　因这场大雪难得沉寂了几日的长街终于开始恢复它本来的面貌，渐渐开始喧嚣起来。

　　除了街角再无江爷爷的身影，一切好似同以往并无什么不同。

　　月下木着脸跪在街角，背脊挺的笔直，眼神好似陷入了眸中虚空一般，对周遭嘈杂声充耳不闻。

　　三日了。

　　她已经在此地等了三日，她实在是没有旁的法子了，只能把自己卖了换些银钱来安葬江爷爷，可她年纪太小，又这样一幅弱不禁风病恹恹的样子，看着就不讨喜，谁家买丫鬟不是紧着挑些身康体健手脚伶俐的？

　　谁愿意买这样一个面白唇青的丫头回去找晦气呢？

　　是以三日了，前来挑人的嬷嬷管家来了一批又一批，眼见着身边的女孩子一个个的被带走，她仍旧停留此处。

　　她心急如焚，可面上却不见丝毫端倪。

　　风吹过，吹的雪沫子四处乱飞，引得女孩子们花容失色惊叫不已，月下只是闭上眼睛，任由那雪沫子往头脸直扑，待得风停住了，这才伸出手去轻轻拂掉。

　　淡然的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街角处渐有喧哗声传来，好似有一群人正走过来一般，旁边蹲着的女孩子扯了扯她衣裳，低声提醒道：“城北王家的嬷嬷来挑人了，你精神些。”

　　她有些麻木的抬头看过去，恰巧瞧见一位灰衣嬷嬷在众人簇拥下向着这边醒来，一会儿工夫便到了跟前来。

　　原先好意提醒她的女孩子哪里还顾得上旁的，并着周遭的几个性子活络些女孩子抢着上前陪着笑脸，同那打头的嬷嬷请安，乖乖巧巧的道：“嬷嬷好。”

　　五六个女孩子你挤我我推你，乱糟糟的挤作一团，都想着往前头挤，巴望着能在说得上话的人面前露个脸儿，没准走运了就被挑中了呢？

　　月下瞧着那嬷嬷身上穿的袍子颜色虽黯淡，看着也是半新不旧的，可那料子却是绸缎的，头上簪着成色不算差的金簪，前呼后拥的好不威风，想来在主人家面前是个得脸的。

　　那嬷嬷此刻正神态高傲的将一众女孩子瞧着，对凑上前来请安的女孩子看也不看一眼，皱着眉对着身后跟着的人不悦道：“老身是出府替小姐寻贴身丫鬟的，可不是来找叫花子的！这腌臜地儿能有什么好的？耽误了主人家的事儿，回头有你的排场吃！”

　　一席话说的原先亲亲热热围上去的女孩子们面色僵硬，彼此面面相觑几眼，皆无言退后几步，再也无人敢放肆。

　　原先喧嚣的场面蓦地沉寂下来。

　　很快就有声音接道：“林嬷嬷此言差矣，不过是个贴身丫鬟，伶俐些就是了，既是挑回去作下人的，哪有那么多的讲究？你瞧这些个女孩子，瞧着虽是脏乎乎的，拾掇拾掇也并非不能见人。”

　　月下循声望过去，只见一尖脸青年面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道：“咱们既然都走这一遭了，就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好歹看一眼不是？嬷嬷您可是出了名的慧眼如炬，由您掌眼，害怕挑不到什么好货色么？”

　　那青年颧骨生的极高，眼睛又极小，看着便叫人觉得是个刻薄的人，又那样流里流气的口气，实在叫人心生不喜。

　　那林嬷嬷看着是个机警的，并不那么轻易就被几句话被蒙骗过去，冷哼一声没好气道：“吴家的，你别以为老身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好算盘，今儿个主人家既将事儿交给了老身，老身就须得将事儿办的妥妥当当的，你素日如何老身管不着，可若是将主意打到老身身上，老身可不饶你！”

　　她老早就看这吴刚不顺眼了，屁用没有，就靠着他那个作乳娘的老娘庇佑在府里混吃混喝，往常只当是个好吃懒做的混账东西，谁成想这些年竟靠着一张鬼话连篇的嘴硬是哄的主人家将采买这等大事也交到了他手中！

　　他吴刚这些年欺上瞒下的，也不晓得暗中吞了多少钱银，更可气的是主子竟然还对他宠信有加！

　　今儿个她是来替小姐挑人的，往后是要当心腹在跟前用着的，自然是须得精挑细选，半点也马虎不得，可恨这吴刚贪得无厌，竟然敢将主意打到她身上来，将她自人伢子处带来这乞丐堆，妄图从此处捞些油水，怎叫她不气？

　　“嬷嬷教训的是，小子自不敢在嬷嬷面前放肆。”

　　那吴家的并不将林嬷嬷的威胁放在心上，只是一径嬉皮笑脸的，脸上笑容猥琐的叫人生厌的很，一伸手就近拉过一个体格尚算强健的女孩子就往嬷嬷面前一推一攘，语气随意的好似在集市买菜：“嬷嬷你瞧这个如何？”

　　女孩子不防突然被推出来，脚下不稳，有些踉踉跄跄的往前歪了歪，好不容易才站稳，抬眼却见所有人都瞧着自己，目光或嫉妒或鄙夷，一时不由有些手足无措，呆呆的立着不知如何是好。

　　林嬷嬷如避蛇蝎似的连连往后快退了两步，面色拉了下来，目中带了几分嫌弃，自袖中掏出手帕捂住了口唇，尖声道：“什么臭烘烘的玩意儿，竟敢往老身跟前凑！”

　　女孩子涨红了脸。

　　这大冬天的，身上哪里就那么容易有味儿？况且这些个女孩子，为了能叫人看得上眼，这几日在洗漱上头勤快的不行，怎会有味儿？

　　围着的女孩子有人忍不住发出“嗤嗤”笑声，紧接着，周围的人好似被传染了似的，笑声越来越大，也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这些人，都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要卖身入府的，可看到同伴被人折辱，却纷纷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色。

　　这世道，越是卑微的人，越是喜欢看到有人比自己活的更悲惨。

　　那女孩子当着众人的面儿受辱，脸上登时露出羞愧不已的神色来，嘴巴一瘪眼眶一红就要落泪，那吴家的眼神阴冷的将她盯着，如同飞刀似的将女孩子剜着，又唬的女孩子不敢真的哭出来。

　　月下看着女孩子，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她早就看出来这林嬷嬷同那吴家的不对付，二人明里暗里的斗法呢，这女孩子白白被牵连进二人机锋，实在是运气不佳。

　　那吴家的早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混过去，也不着急，目光慢悠悠的在场中女孩子中环视一周，又挑了几个高挑些的女孩子出来叫那嬷嬷一一过目了，那嬷嬷似乎要求极高，这么多女孩子竟没一个能入了她的法眼，不是嫌弃样貌生的不招人喜欢就是不喜太过木讷，到了后头再也不耐烦看，抬脚便欲走。

　　“嬷嬷还请留步！”

　　眼见着那嬷嬷就要转身离去，月下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

　　三天了，她不能再耗下去了。

　　她身量尚且为抽展开来，又兼着身形极瘦弱，在人群中半分也不打眼，任由谁也不会多看几眼，可当她站出来，身形虽孱弱，可一双眼睛定定的盯着你，却又叫人无法忽视这样一个小小的身影。

　　“哟，还有自荐的。”林嬷嬷面上有些惊讶，可她早已经被磨的没了耐心，自然也给不了月下什么好脸色，目光随意的，带了几分挑剔往月下脸上一扫，而后微微一怔，倒是难得没有口出恶言，啧啧道，“倒是生了副好相貌，可惜看着不大皮实。”

　　月下这才有了些底气，扯了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来，上前一步照着以往府里丫鬟的模样福了一礼，动作不慌不忙，比起周围唯唯诺诺的女孩子更显得落落大方，她直起身子，抬头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笑看着林嬷嬷，道：“嬷嬷谬赞了。”

　　她眼下虽潦倒落魄面黄肌瘦，就连一头黑发也因吃不饱而有些微微发黄，可她五官生的好，哪怕是再怎样一副黄毛丫头的模样，可细看之下却仍能看出秀美的轮廓来。

　　林嬷嬷这才正眼瞧她几分，半晌皮笑肉不笑道：“丫头，上前来叫老身好好瞧一瞧。”

　　那吴家的见李林嬷嬷难得显露出感兴趣的模样，高兴的眉开眼笑起来，当即有些按讷不住的一叠声的催促月下：“没听到嬷嬷叫你么？还不快些照做。”

　　心中却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叫林嬷嬷买下这小丫头，不就是个丫头么？犯得着非得去人伢子手里买么？那人伢子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这街头的丫头不也是一样的么？买回去难不成还使唤不动了么，旁的不说，就这价钱可却比从人伢子手上买省不少。

　　月下心知林嬷嬷并不待见这吴家的，不敢触林嬷嬷眉头，对那吴家的催促只当做闻所未闻，看也不看一眼，依言上前一步，迎着林嬷嬷打量的目光不闪不避，沉默的任由对方挑剔的将自己上上下下逡巡了个遍，沉静的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那嬷嬷见她年纪小小却能如此沉得住气，更难得的是这份眼力劲，着实是个识时务的，心中不由多了三分好感，语气柔和道：“丫头今年多大了？”

　　“回嬷嬷的话，我今年八岁了。”

　　她答的不卑不亢。

　　“嗯，年岁倒也合适。”那嬷嬷点了点头，又问道，“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她静了静，而后平静答道：“回嬷嬷，就剩我一个了。”

　　她心里发颤，隐在袖袍下的双拳死死的攥住才能不露出异样来。

　　那嬷嬷哦了一声，对这种事情早就见怪不怪，又不咸不淡的问了几个问题，月下一一答了，那嬷嬷见她口齿伶俐对答如流，言语间进退有度，又生了这样一幅好相貌，虽看着干瘪了些，可买回府里养上一段时日，吃饱了饭自然就不是这样一幅病歪歪的模样了，当下心中便有了几分计较。

　　“丫头，旁的不必多言，这人与人之间讲的就是一个眼缘，今儿个嬷嬷只问你一句，你可愿同嬷嬷一道走？”

　　那嬷嬷眼神不错的将她盯着表情，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的表情。

　　月下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不敢怠慢，再次盈盈拜下，眼睫垂下遮住眼中情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慢慢的回答道：“自然是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