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月》谢流景

2、第二章 逝去

　　二 逝去

　　待得回到城隍庙已经是天色微醺。

　　城隍庙不知是何年所建造，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年代久远，这么些年风吹雨打下来墙身早就斑驳裂开，寒风顺着墙体缝隙呼呼的刮进来，冷的刺骨。这屋里同外头也无甚区别，只不过是多了片瓦遮头罢了。

　　她搓着双手趴在地上生火，好不容易才才堪堪燃起了一线火苗，穿堂风又将那一捧好不容易燃气的小小火苗吹的东倒西歪，那摇摇欲坠的孱弱模样看起来仿佛下一刻便能彻底熄灭。月下无法，只得挪了位置，坐在风过处用瘦弱身躯将那剜骨寒风挡住一二，不至叫它彻底熄灭了去。

　　等到火势大了些，她才将碗用雪水洗刷两次，又刷了半碗树枝上的干净积雪到碗中置于火上烧着，她坐在干草堆上，双手撑腮等待雪水化开沸腾，江爷爷以前总笑她，说她是打小养成的精细身子，饭都吃不上了还瞎讲究，那碗用水冲一冲就是，用不着次次都刷个干干净净的，她那会子总觉得江爷爷这习惯不好，太不爱干净，心里头不服气便总是爱同他驳嘴几句，现在她倒宁愿多听他坐起来唠自己叨几句。

　　此刻万籁寂静，只听得火苗舔舐陶罐发出的哔啵声，这种安静，叫她生出天地间只剩她一人的惶恐，她不由扭头望了一眼无声无息躺在枯草上的江爷爷，老人依旧无知无觉，可她心里却奇异的踏实起来。

　　至少，她还不是孤身一人。

　　雪水在碗里咕噜咕噜的翻滚起来，她小心翼翼的自怀里取出一块酥饼，仔细掰碎了放入碗中，酥饼遇水便迅速膨胀起来，不过几个眨眼，小小一块酥饼便满满的涨了整碗，虽然被水泡过之后味道寡淡的吃不出来，可这种吃法却更容易让人有饱腹的感觉，只需要小小一块便能填饱肚子。

　　穷人也有穷人的过法。

　　“江爷爷，吃饭了。”

　　她一边搅动酥饼糊糊，一边轻声唤着睡的沉沉的老人，叫了许久，江爷爷才悠悠醒转，眼神浑浊的望着她，神情有几分呆滞，也不知道认出她来没有。她上前扶起老人，让他在自己肩上倚靠着，一手拿了竹子削就的竹片将酥饼糊糊挑起来送到他嘴边，江爷爷有些吃力的摇了摇头，声音虚弱的几近听不清，她不得不将耳朵凑近才听的囫囵。

　　“好孩子，你吃了吗？”

　　她直起身子，心里又酸又涩，江爷爷在，这世上终归是还有人记挂自己的。她顿了一顿，垂下眼睫避开江爷爷目光语调轻快道：“我前头吃了的，爷爷你不必担心我。”

　　老人这才放了心，张开满是燎泡的嘴任她喂饭，她直将一碗酥饼糊糊喂了个干干净净，肚子里有了东西，江爷爷精神头终于好了些，面色在微弱火光里映得红润起来，她看江爷爷还能吃下东西，终于放心了些，这才有心情给自己烧了一碗热水灌下去，一边添些碎柴进去，一边兴致勃勃的同江爷爷说着话。

　　江爷爷躺在草铺上看着她忙前忙后，浑浊不堪的眼里尽是不舍，他的身子自己知道，只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他一辈子无儿无女，也不知道是哪辈子积来的福气，临了了还有人送终。

　　只是可怜这孩子，原本也是大户小姐的出身，享尽父母宠爱荣华富贵，谁曾想一朝遭难沦落竟至如此地步，他在街边捡到她的时候，孩子早就枯败的没了人形，倘若不是骨子里的那股执拗劲儿撑着，只怕早就活不成了。

　　只盼着他走之后这孩子独身一人也能在这世道活下去。

　　月下没有察觉老人悲戚目光，还在兴致勃勃的同老者说着开春后的打算：“爷爷，你说等到开春了之后我便去找个活计来做怎么样？咱们总靠别人好心过火太活太不稳当了，总是得靠自己才安心。你别瞧我年纪小，可跑堂跑腿的活计我都能做，我爹爹还教过我拨算盘呢，连我娘亲都夸我学得好。再大些我就去寻些账房的活计，我工钱要的少些，想来总有人肯请我去的，等我存到银两，我就买间宅子，咱爷孙也安置个家，你说好不好？”

　　她双手抱膝坐在老人身侧，黝黑的眸子目光炯炯的望向老人，眼中尽是对明日的期盼，或许是老人的醒来对她的振奋，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对未来充满希望。

　　尽管爹娘还有清闵都不在了，可她还有江爷爷，那会子若不是江爷爷捡了她回来照料，只怕她早就跟着父母去了，唐家也会自此绝了后，江爷爷于她有再造之恩，她是定要奉养老人的，捱过今年这场雪，她往后一定会努力带着江爷爷好好活下去。

　　江老头半世孤苦无依，没想到临老之际捡着了个宝贝疙瘩，饭都吃不上了还盘算着将来挣了钱让他过上好日子，这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啊！又怎么会不好呢？只恨他这身子骨不争气啊！只怕是见不到那一天了。

　　月下双眼亮晶晶的看着江老头，还在憧憬着好日子：“等我再赚的多些了，我就雇个丫鬟伺候爷爷好不好？”

　　“好。”

　　老人不忍叫她失望，强打起精神回应。

　　“那爷爷你快些好起来好不好？月下一个人很害怕。”

　　老人顿了顿，有些吃力的伸出手去摸一摸她的手，又是一阵惊天的咳嗽，直咳的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一颗心都要咳出来一般，月下听着老人拉风箱似的粗喘声心里一紧，慌忙捧过热水伺候着老人喝下，过了好半晌老人才堪堪平复下来，她跪坐在老人跟前，担心不已的瞧着面色蜡黄的老人，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涌上一阵害怕心慌的感觉。

　　“爷爷，你会好起来的对不对？你说过的，还要看着我长大，要看着我找个好人家的，可不许说话不算话！”

　　江爷爷终于拉着她的手，皱如沟壑的脸上老泪纵横，有些话，他现在不说，只怕将来再也没机会了：“孩子，你听爷爷说，爷爷，爷爷只怕是，咳咳，不行了。”

　　“不会的！你骗我！你会好起来的！”月下乍闻此言，先是呆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摇头大声否认起来，“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信，爷爷是骗子！”

　　“先听爷爷说完。”老人浑浊双目沁出泪珠，目露祈求之色。

　　她死死的回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待得她稍稍冷静下来之后才吃力接着道，神情萧索，颇有交代后事的模样：“爷爷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这辈子，咳咳，也没别的牵挂，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道，咳咳，咳咳咳，能与你个小丫头相伴两年，你虽年幼却懂事孝顺，你爹娘泉下有知必定欣慰。此生，爷爷已经知足，咳咳咳咳咳，就是阎王老爷现下就要拘了我的命去，爷爷也没有遗憾。”

　　可心里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

　　屋外寒风呼啸，这个夜这么安静，安静的连风吹掉树上积雪发出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老人粗嘎的喘气声穿插其中，叫人听了心里发堵，她抽了抽冻的通红的鼻子，哽咽道：“爷爷放不下月下，那便一直陪着月下不要走好么？月下不想爷爷离开，爷爷不要留下月下一个人好不好？”

　　老人苦笑，他又何尝舍得丢下她呢？奈何命数天定，岂是人力可抗衡的？

　　“好孩子，不要难过。爷爷走了之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的，不要怕，只管往前走就是，爷爷在天上看顾着你。不要辜负了你爹娘的苦心，答应爷爷，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许做傻事，否则爷爷在地底也不瞑目。”老人不再咳嗽，目中迸发出奇异的活力，握着月下的手细细叮嘱道。

　　月下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爷爷想看着你长大，我们姑娘是个美人胚子，以后肯定有许多好小子上门提亲，爷爷真想瞧一瞧谁家小子这么走运，爷爷真是舍不得......”老人声音渐渐低下去，直至低不可闻，握着月下的手竟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月下看着老人的颜色倏忽灰败下去，只觉得天崩地裂。

　　“爷爷！！”

　　黑夜中，如小兽般悲怆呼声传出城隍庙。

　　老天！

　　老天爷！！

　　你已经将所有爱我的人从我身边带走了，现在连江爷爷你也要带走吗？！既如此，又独留我一人作甚？不如也将我一道带走，也免却我一人在这世间孤苦伶仃颠沛流离之苦。

　　她呆坐在老人身边，死死的攥着老人破烂袖袍，仿佛这样就能将人留下来一般，她的眼泪早在两年前便已流干，饶是难过的不知如何是好也没有一滴眼泪下来，只是痴痴傻傻的跪在老人跟前，形容呆滞。

　　待得天光渐明，屋头雪光在阳光反射下映入屋内，一寸寸的挪到了二人身上，直到那道光照到老人头脸上，她这才如梦初醒。

　　江爷爷，真的没了，昨夜的事，也不是噩梦。

　　她伏在老人已然僵硬的身上好半晌，江爷爷面目安详如同睡着了一般，仿佛她唤一声他便能笑着坐起来用他那满是冻疮的手摸一摸她的发顶，可她知道，他再也不会醒过来，如同阿爹阿娘一般，再也没有办法看着她长大，再也见不到她长的后的模样。

　　这世上，终究是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一夜下来，她双脚已经麻痹不堪，她摇摇晃晃想要站起来，可才撑起身子又无力的跌回地上，摔了满头满脸的黄灰，她只得用手按着双腿，待得血液流动开才觉得好些。强撑着替江爷爷整理好遗容，她打来雪水洗干净脸，又自身上撕下一幅袖子盖住老人遗容，这才蹒跚着走出屋外。

　　屋外出了日头，照的满目雪白，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她目光迷离的看着一地的新雪，这天地间，真是美得不像话，远处有野狗凶狠的吠着，此处距离乱葬岗不太远，许是那些畜生又在争抢食物了罢。她有些呆滞的想着，脑中却忽然忆起那日虽江爷爷去乱葬岗的情形来，满地散乱的残肢，被啃咬的不堪入目的身体，她不由打了个寒颤，江爷爷，她决不能叫江爷爷也落得那样的归处。

　　她还不能倒下。

　　她要去替江爷爷讨来一副棺木，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叫照顾自己两年的良善老人落得横尸荒野甚至被野狗啃噬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