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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雪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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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月下曾经听过一句诗: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往日在父母怀里看雪落,穿着厚实的棉袍,披着暖和的狐裘,雪花那样的美,一片片的打着旋儿从天上落下,如同西山梨花开放时后那般纯洁无瑕,她那时候被父母娇宠着不晓得人间愁苦,养了一身的骄纵习性,总爱不顾叮嘱偷偷避开父母跑到院子里去玩雪,在雪地里打滚儿,同丫鬟扔雪球。
可自打家道中落,她最讨厌的便是这样的雪日。
陪着父母在暖房里煮茶观雪固然风雅,可在雪地里乞讨,滋味却并不是那么美妙了。
更何况,这场雪,已经下了太久太久。
雪天行人稀少,偶有过路人也无一不是裹紧棉袍行色匆匆,又哪里会有人注意到蜷缩在街角下的小乞丐呢?
就连这条街上旁的乞丐今日都未出门乞讨,虽免去了她受欺负的煎熬,可她却一点也无法开怀起来,倘若这雪再不停一停,只怕自己同江爷爷不是饿死就是冷死的下场。
她抱着双臂呆滞的看着面前缺了一角的破碗,积雪已经盖住碗底,她原先还勤快些,待得雪落满便将那雪倒去,可三次之后便懒得再管它。
碗里空落落的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雪,看着格外凄凉。
往日天气佳光景好的时候,偶有路过的好心人怜悯,随手往碗里丢上一个半个铜板,再不济到了傍晚,街头卖馒头的王大娘收摊之后也会送她一个卖剩下的馒头,两年来,靠着这些零零散散的好意,她同江爷爷一老一幼倒也不至于饿死街头。
可一连三日大雪,街上仿佛一夜之间人去楼空,长街一片炫目的白,街上干净的连个脚印子都瞧不见。往日总是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只余下厚厚的雪,过路人屈指可数,连卖馒头的王大娘这几日也不出摊了,前天她与江爷爷分吃了最后半个馒头,这两日以来她若饿极了便在树上刨点干净的积雪吞下去,可这除了骗一骗自己之外再无旁的用处,饿了两日的肚皮早已瘪下去。
今日再不讨些吃食回去,或许明日出门更遇不到什么人了。
她如是想着。
风中飘来肉的香味,引得她口水直流,这是对街的饭馆子里传出来的,那处倒是比这里热闹许多,只可惜那条街不是她一个乞儿能踏足的,不然就是要来零星半点残羹冷炙也是好的。她跺了跺脚,整个脚都好似失了知觉一般,竟是冻的麻木了!
衣衫袖袍太大,饶是扎紧了袖口仍能感觉到那股噬骨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直往皮肉里钻。
这衣衫还是前几日冷下来的时候江爷爷带着她去乱葬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那么多的死人,面目铁青四肢僵硬,或仰或卧躺在雪地上,就那样大喇喇的零散散落在巨大的狂野上,身下枕着白雪与白骨,倒是干净,却让人望而生畏。最可怖的是那些被野狗啃食了的死人,身上深一道浅一道的尽是撕扯的痕迹,死人不会流血,伤口断茬惨白而阴森,更是可怖。
她从不知晓原来人死了之后会如此,生时难欢死后难安,连最起码的入土为安都没有法子做
到,人生短短几载,她从没有哪一刻像那刻一般恐惧死亡。
她的衣衫是在一个少年身上扒下来的。
少年死去多时,身体肢节早已僵硬不堪,她到现在还记得她将那衣衫好不容易自少年身上扒下来的时候,整件内衫都已被冷汗打湿透彻,颤抖的几近站不住。
她很害怕。
或许是愧疚,她生出心思要让那个不知名的少年入土为安,江爷爷欲言又止,只是默默的站在一旁看她双手握住碎瓦片在冻土上拼命的刨,直到她体力不支停下之时,刨出的洞也勉强只能容纳一条腿。
她握着碎瓦,望着眼前的冻土发怔。
江爷爷叹口气,将她拉住:“孩子,”老人苍老的声音无奈又嘶哑,劝她道,“没用的,不要再白费功夫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在做无用功。
乱葬岗的野狗凶残无比,哪怕真的让他有一层土遮身也没有用的——没有一副棺椁安身,哪怕埋的再深也能叫那些畜生刨出来糟蹋,她之所为不过是在白白折腾罢了。
她只是,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从乱葬岗回来,她接连做了好几日的噩梦,等到缓过来时江爷爷却倒下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她心里头急得不行,江爷爷还在城隍庙里等着她带吃的回去呢,他身子骨一向不大好,又上了年纪,前日夜里一睡下去便有些不大好了,也不知晓是饿的还是冷的,亦或者二者兼有,她到处搜罗了些碎木头好不容易生了火,又化了干净的树枝上头的积雪烧了热水喂下去,到底是好了些,她不放心将人独自留在庙里,原先盘算着留在庙里照看,可江爷爷醒来之后却执意要她进城里讨些吃食,她不情愿,江爷爷便急的咳嗽不止,指着她大骂糊涂。
她虽年幼却并非不知轻重缓急之人,只不过是关心则乱。她如何不晓得当务之急是先得讨些吃的,否则等到她饿的走不动道了,同江爷爷这一病一幼困在这人迹罕至的城隍庙里,只怕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可她未曾料到的是,一连两日,她连半个馒头也没有要到。
她年纪轻,倒还勉强撑得住,只怕江爷爷......她摇了摇头,不敢再深想下去。
她强令自己不许再胡思乱想,恍惚间街角处突然传来孩童清脆笑语,她霍的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自街角处远远踏雪行来,看情形倒像是两父子,那孩童一手牵着父亲模样的男人,另一只手上握着的却是一块酥饼。
月下望着那块酥饼,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
好饿。
她听到自己肚子发出的叽咕声,不由伸手悄悄捂住腹部。
那父子二人走近了些,月下便瞧的更清楚了,那孩童估摸着不过四五岁的年纪,面颊圆润如玉盘,煞是可爱,身上棉衣穿的圆滚滚的,一看就又暖又舒服,手脚往衣裳里缩一缩再团一团都能当球踢了。
月下紧了紧被风吹的飘起来的袍子,仿佛这样便能暖和一些似的。
或许是她目光太过炽热,那孩童本欢天喜地的啃着酥饼,走近之时突然却扭头瞧她一眼,咧着缺了牙的嘴对着父亲奶声奶气的道:“爹,你看墙角那叫花子,好可怜。”
月下闻言忍不住脸上一红,连耳根子都有些烧了起来——饶是已经做了两年乞儿,可每当听到有人毫无顾忌的唤她作叫花子,她仍旧臊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她还来不及低头,那位父亲扭头也看了她一眼,眼中隐约有怜悯之色。
她咬了咬嘴唇,正要鼓起勇气上前去乞讨,那孩童蓦然一声惊呼,手上的酥饼没拿稳掉了下来,咕噜噜的直往月下面前滚过来,最后停在她脚边不动了。
有那么一刹那,月下想要捡起地上的酥饼拔腿就跑,可骨子里自幼受到的教养将她这种渴望生生压了下来,在她迟疑的片刻时间里,那对父子已经踩着雪向着她走来了。
她终于受不了那诱惑,无法自控的伸出手去将那酥饼捡起来,熟悉的芝麻香气直冲进鼻子,两年了,她几乎都快要忘记酥饼的味道了。她有些贪婪的深吸口气,努力拍掉上头沾染到的积雪,几乎用尽了所有的理智才压制住自己的脚,有些艰难的将那酥饼递过去,低声道:“弟弟,你的酥饼。”
那孩童不伸手来接,只是一派天真的歪着脑袋瞧着她,而后咯咯笑了起来,乐呵呵问道:“姐姐你饿不饿啊?”
孩童声音清脆,眼睛明亮干净,像极了她的弟弟。
她眼眶迅速的红了起来。
她已经忘记有多久没有听到这句姐姐了,随着这声称呼,那些被她故意尘封的过去如同开闸洪水一般一股脑的涌了出来。
倘若清闵没死,现在应该也同这孩童一般大了。
从前清闵还活着的时候最爱黏她,明明身边丫头婆子围成了圈儿,却总是喜欢耍赖要她背,走几步又爱问姐姐累不累,她也爱逗他玩,每每假装站不稳要摔倒,吓的清闵哇哇大哭,她又自己心里心疼起来,忙不迭的又唤人去寻了清闵最爱的蜜饯来哄。
一夕之间,父母俱亡,胞弟惨死。
清闵他,还那样小,连走路都还不稳,走下台阶都要她在旁扶着才不至跌倒,她曾以为清闵总有一日会成长,会长的比她这个姐姐还要高,会成为如同父亲一样让人安心的存在,她会陪着他慢慢懂事,会教他许多道理,会帮着母亲管教他的调皮。
可是后来,他再也没有机会长大了。
那父亲瞥见她脚边盛满了积雪的破碗,又见她这副模样,此情此景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这世道,唉。叹口气自怀里掏出一个纸包,从里面捡了两块酥饼放到月下手上,见月下一副痴痴怔怔的样子,有些不忍的嘱咐一句:“天冷,早些回去吧。”说完不等月下反应过来,弯下身子将那孩童抱在怀里大步离去了。
月下睁大眼睛望着静静躺在手心的酥饼,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半晌才回过神来,扭头看去时,那对父子已经走的很远了,她死死咬住嘴唇,眼睛又热又胀。
她吸口气,伸出手捂住眼睛,过了半晌才放下来,对着那对父子离去的方向低低道了声谢谢,又将那酥饼小心翼翼贴身放在胸前,这才弯腰捡起碗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城外跑去。
有了这三块酥饼,也许江爷爷很快就能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