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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人 在那孩子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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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疯婆子真是疯的厉害!怎么见人就叫江久城??”江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看着那不远处蓬头垢面,乞丐一般的女子,只觉得好笑,驱赶到,“去去去!江久城三年前就已经死透了!到如今恐怕连魂魄都散干净了!”
那语气嫌恶无比,就是对待一个真正的乞丐也不会是这副嘴脸,更何况是昔日同门。
江久城额上青筋不自觉跳了跳。不知不觉,宽袖中与江梦手中近乎一模一样的短刀已然出了鞘。
谁知面前女子丝毫没有理会阴着脸驱逐自己的黑冠男子,反而傻笑着朝着少年冲了过来,一双暗淡已久的眸子,此刻竟闪烁着久违的光芒。
“江久城!是你!你回来了!”
江久城心下一颤,不知是何滋味。
此时此刻的他顶着一副清秀干净的少年皮相,与从前的长眼薄唇相去甚远。她自然是认不出他来的。可她此时此刻的神情就如同当年的江久城正活生生站在她面前一般,激动得双唇微颤。
望着她那似是经历了许多风霜的脸颊,他只觉得心口一痛。这么三年来,她究竟经历了多少这样的周而复始的希望与失望……
他伸出手去,正想像多年前一样,擦去她脸颊沾上的尘土,却不料手尚未伸出去,面前那女子忽然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在她身后,江梦手中短刀正滴答滴答淌着鲜血。
“疯婆子!你少在这里碍我的事——”
说着便欲上腿去踢,谁知还未有动作,江梦却忽然瞳孔猛缩。
不知何处来的一只短刀正悬在自己面前,好像下一秒就会将自己的眼珠生生剜出。
那短刀与自己手中那正滴着鲜血的那柄无论是形状还是刀柄上的花纹,都是一模一样。哪怕是从不懂得修灵的普通百姓也可以轻易看出,这两把刀,分明来自于同一个家族!
唯一不同的,便是那悬在眼前的那把,刀柄上那原本彰显着江家子弟身份的烫金花纹,不知为何被人揭了下去,乍一看,竟显得有些破旧。
“御,御物……”江梦的声音有些颤抖。
多年以前,在江梦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曾在长平见过一个懂得御物之术的人。那人比自 己大上几岁,与他相比,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天分根本算不得什么。要知道,这世上,真正能 将灵力练到能够随意操控死物的人,都已到了古稀之年!而当年的那人,却不过八九岁的年纪。
是金子便不会被埋没。此后的十余年里,那人灵力以飞快的速度暴涨,近乎达到无人能敌的地步,名声越发响亮,以至于撼动整个修灵界……
可那样天赋异禀的奇才,百年也只此一人而已。
想来,那人今年也该有二十五六了。可面前这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更为恐怖的是,他正使着江家世代相传的短刀,就连招式与那周身灵力运行的方式,都与江家弟子别无二致……
江梦只觉得后脊一阵寒意,额上不自觉渗出冷汗。
“你,你……你究竟是谁……”
面前少年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缓缓走到他身前。那笑容如春风般温暖,此时此刻看来,却叫人不寒而栗。那笑容一如记忆中多年前那喜穿黑衣的少年一般。纵使换了副皮相,可那熟悉的语气,与嘴角熟悉的弧度又何曾改变!
“表哥真是贵人多忘事,才三年,便已经不记得我了?”
江梦的嘴唇不自觉打起了哆嗦,脸色煞白。
“江,江,江久城……真的是你……”
在江久城刚死去的起初几个月里,他魂魄不散,在江家频频作乱,扰的江家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奈何那魂魄怨念太深,比生前的江久城灵力不知高出几倍,就是将江家祖传的几种镇压邪灵的古老秘术统统用上,也无济于事。
迫于无奈,在江家家主与长老几度商讨后,家主还是决定将府邸搬离了从前的地方。
最开始,家主与长老们恨不得将大门口贴满符咒,在大堂内摆好阵法,只怕江久城魂魄怨念太深,会跟随而来。却不料,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了,江家依旧风平浪静。不知不觉,地上画的阵法也渐渐残破……
江家人终于肯相信,江久城的魂魄散尽在金陵城里,再不会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来骚扰他们了。于是重整旗鼓,对外只道江久城修炼了什么邪魔外道的功法,走火入魔,最终六亲不认,杀死自己亲兄后,被江家家主大义灭亲,一剑刺死在江家后亭。
修灵界向来只觉得江久城就是个混吃等死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对江家这位私生子从来没什么好印象,听说了这一消息,也不意外,一笑而过,无人在意。
日子便这样不兴波澜地过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的旧事,江家人都十分有默契的无人再提。江梦以为所有旧事早就随着江久城的魂魄一块散了!
可此时此刻,望着这隐隐透着杀意的熟悉笑容,江梦只觉得后脊阵阵寒意,刚刚面上的嚣张跋扈一扫而光,嘴角哆嗦着扯出一抹谄媚的笑容。
“表弟,我的好表弟!我记得你我从前可从未有过什么过节,你的死也与我无关啊!你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来找我做什么?”
“啊——”
不等江久城开口,不知是不是触到了伤口,那被自己一刀捅在肩上的疯子突然抱头惨叫,声音凄厉极了,惊起枝头一片飞鸟。
她这一叫,面前少年的脸色越发难看,江梦心下一凉,生出几分绝望来。——他江梦在金陵城叱咤风云这么多年,不会今日便命绝于此吧……
眼看着那柄悬在自己眼前的短刀正要落下,江梦再不管三七二十一,闭着眼喊道:“表弟!你别杀我!我带你去见舅舅!带你去见舅舅如何?舅舅知道他自己做错了!这三年,他可十分想你呢!”
江久城袖中正操控着短刀的指节猛然一顿。
“你,你说什么……”
江梦睁开眼,见面前少年正呆呆怔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短刀,走到江久城面前,继续道:“我没骗你啊!舅舅真的知道自己错了,他常常与我说,他很想你……”
不知不觉,下唇已然被自己咬得险些要渗出血来。江久城收了那悬在空中的短刀,死死盯着面前这一脸谄媚的黑冠男子,恨不得要将他看出个窟窿来。
他不信……可是,他还是愿意相信……
即便已然失望至此,他仍然期待着有奇迹发生。毕竟,那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江梦被面前这少年模样的人盯得有些发慌,连忙道:“你不信?你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回去见舅舅啊!”
江久城犹豫一瞬,鬼使神差地,竟点了点头。“这是你说的,可别反悔。”
他将地上的女子扶起,柔声道:“阿潋,听话,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那刚刚还疯狂尖叫着的女子,突然安静下来。她温顺地坐起身来,望着面前少年傻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少年转身,换了一身道士的装束,竟也不乏几分风流。
是夜,城西郊外。
偌大的府邸犹如一座空城,没有丝毫生气,门外也无人看守。门口挂着的灯笼已然有些破损,一阵阴风吹过,竟轻易地吹灭了一盏。梁上的瓦片也已然长满杂草,一派荒凉破败的景象。
若非那黯淡的牌匾上巨大“江府”二字,又有谁能够认出,此地竟是金陵五大世家之一,当年短刀长剑叱咤天下的江家!
江久城不觉蹙眉。
“江家怎会破败至此?”
江梦提起此事便气不打一处来,愤愤道:“还不是因为一个疯子!三年前,毫无原因,非说我们江家沽名钓誉名不副实,不论好歹非要与江家家主与众长老约战与城北霜花亭!结果弄得两败俱伤,谁也没讨找好!他不要命也就罢了,愣是生生废掉我们好几位长老,也不知道我们江家哪里得罪到他了!真他娘的是个疯子!”
江久城心下一惊。听江梦的意思,那人竟是以一己之力废掉了江家好几位年近百岁的长老吗?要知道,这样的高手放眼这九州大地也不过寥寥数人,屈指可数!
“是什么人……”
却还未等江久城话音落下,只见不远处跑来一个年纪尚小的清瘦男孩儿,那男孩原本正在江家门口等候着什么,神色明显有些焦急,见到江梦如同见了救星一般,一双清澈的眸子顿时发亮。
江久城从未见过这男孩,想必是这三年间江家新收的弟子。望着面前跑来的男孩的稚嫩脸颊,江久城忽有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想当初,自己初到江家的时候,也不过比他小上几岁……
“师兄!你回来啦!我们都以为你跟人家打架没有打过!家主都以为追备好要帖满城的告示去找你了!”
“呵!你师兄我跟人打架会打不过?”
话音才落江梦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己刚才便输了一场。斜着眼扫了一旁的江久城,见他并没有出声的意思,才壮着胆继续到,“舅舅没真的贴告示满城找我吧……”
那男孩儿似乎早清楚面前这黑冠男子满嘴跑火车的习惯,对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满脸不屑道:“还没。你要是再不回来,就不一定了……”
这男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模样。这样小的年纪的自家人都对江梦的言行嗤之以鼻,可见江梦的口碑是有多么的差!
江久城在一旁看着,忽然噗的笑出声来。
那清瘦的男孩这才发觉在自己那不靠谱的师兄身侧,跟着一个仙风道骨的青年道长。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
江久城蹲在地上,平视着那男孩儿清澈不染尘埃的眸子。他嘴角勾起,刚刚同江梦一路上的阴戾与冷淡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如春风般温暖的满眼笑意。他只是个孩子,再多的怨气也撒不到他的身上去……
“我是从姑苏来的道士,前来拜访江家家主。”
那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抬头望了望江梦,懵懂道:“所以,是刚刚师兄跟人打架没打过,道长救了师兄吗?”
江梦额上青筋猛跳,边撸袖子边道:“臭小子!你他妈少在外人面前损我的名声!”
江久城抬眸,冷冷扫了江梦一眼,“你的名声还用刻意损害?”
那眼神冰冷无比,分明是在威胁!
江梦嘴角抽了抽,却再不敢放肆。安安分分地将还未抽出的拳头收了回去。
纵使是在家主面前,那男孩也没见过自己这不靠谱的师兄这样听话过,一时间大为惊奇。 仿佛见到了靠山一般,直往江久城身后缩,眼角竟蒙上一层雾水。
“道长!我师兄往日总是欺负我!”
江久城蹙眉。他没有想到江梦竟然连同门师弟都不放过!那瘦小的身子正在自己身后微微颤抖,江久城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被江询几人围在后山瑟瑟发抖无助绝望的自己……
“江梦,你还要不要脸了——”
他倏地起身,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将那男孩护在身后。
却并未察觉那男孩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眼角的泪光也不见踪影,嬉笑着盯着面前青筋暴起的江梦,冲着江梦得意地做了个鬼脸。像是小儿游戏般,从未当真有过半分委屈。
江梦嘴角抽了抽,心下狠狠骂道:“这臭小子在这个时候开什么玩笑?江久城前世就是因为这死的!这回触到了他的逆鳞了!这不是要老子的命吗?”
望着面前道士模样的少年脸色越发阴沉难看,江梦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抹牵强的笑容:“表弟啊!孩子的话能够相信吗?他说着玩的!你可别当真!”
江久城冷笑:“江家人的作风果真丝毫没有改变。欺负个孩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和我打一架。”
说罢,宽袖中短刀出鞘。绕指旋转,速度之快早已看不出那在他掌上飞舞的究竟是刀,还是一道金灿的光圈,那场面绚丽诡异极了。少年面上的冷然杀意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
身后那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只到面前两人正闹着玩,兴奋之际,连忙迎合喊道:“就是就是!欺负孩子算什么本事!”
“你——”
这孩子是装可怜好手。往日里,江梦总觉得他那一秒钟哭出来的能耐甚是好玩,可此时此刻,江梦却觉得周身渗出一股寒意。冷汗不自觉从额角渗出,江梦咬牙,声音有些绝望地沙哑道:“表弟,你若是动了手,谁带你去见家主……”
孩子哪里看得出目下的情况?心里只到有热闹看,蹦跳着抢道:“道长都已经到了江家大门口了!家主就在卧房!难道道长自己不能去吗!”
江久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掌上飞舞着的短刀忽然停了下来,直直指向江梦的方向,蓄势待发。
江梦的声音有些颤抖,语气中,竟隐隐有些哀求的意味。他以为,只要把江久城带到江府,接下来的只要交给家主和各位长老便没有什么问题,谁承想,竟还是逃不过……
“江久城,就算我这个人不怎么样……可,从前你我从未有过什么过节……能不能,放我一马——”
话音未落,江梦便直直倒下,血液蔓延开来,渐渐得湿透了他整个衣衫。短刀插在他喉咙上,只一个动作,轻易地便夺走了一个人的性命……
“啊——”
江久城一愣,那一声凄厉惊恐的的尖叫声竟是自身后传来。
那孩子刚刚只以为二人在玩笑,却不料眨眼间,自己这虽不靠谱却向来护着自己的师兄竟倒在地上,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那双眼睛写满不甘,无论如何都合不上。
那男孩双眼通红,发了疯一样朝着地上的尸体跑去,抱着地上的尸体嚎啕大哭。再睁开眼睛时,已然不满血丝,与仇恨。
“你杀了他!你真的杀了他!你是杀人犯!杀人犯!”
江久城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会是这个后果,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他不是总欺负你……”
“师兄才没有总欺负我!师兄常带我偷酒喝,每次出门都给我带好吃的!师兄才没有欺负我!”那孩子跪坐在地上,发了疯一把喊叫着。江久城只觉得脚下不稳,向后趔趄着倒了几步。他从未想过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眼里的仇恨竟会这般浓烈……
他慌了,呼吸急促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
他以为江梦这样的人,向来以欺压鱼肉百姓为乐,对同门师弟也不会太过友好……再加上他从前收人欺压惯了,知道在他这个年纪,在一个家族中若是无一人站在自己这一方会有多么的无助。他总觉得那孩子说的欺负,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欺负……
他只是想,只是想帮帮这个无助的孩子啊……
“你还我师兄!你还我师兄!”
那孩子对他的道歉丝毫不领情,发了疯一般朝着江久城扑了过来。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他抱着江久城的大腿,不停撕咬。
江久城不敢发力,怕伤到那孩子,只得咬牙生生受下这钻心的剧痛。他忽觉心头空空荡荡,那脚边发疯一般的孩子好像如当年的自己一般疯狂无助,只不过,这一次,他成了那孩子心头最坏的人……
“够了!”
那孩子忽然一顿,松了口。不远处一个熟悉而又威严的声音传来,那声音隐隐蕴含着怒意,一如多年前一样。
江久城身子猛然一颤,怔怔转过身去,那人身姿挺拔如多年前一般。可眼角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那样明显。
不过短短三年,却仿佛苍老了几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