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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与君再世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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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金陵城的上元时节,灯火将河岸照得通明。
满街各色的河灯天灯,小吃杂耍,看得人眼花缭乱。
熙熙攘攘的河畔处,一个摆摊的中年男子正忙着接待客人,一转身,却发觉身后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然跑到了人群中去。
那孩子手持风车,似是从未见过这般繁华的景象,左顾右盼,玩得正高兴。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父亲已然急得满头大汗。
人来人往中,那孩子的身影若隐若现。中年男子只得放下手中生意,挤过人群,扯着那孩子的衣领拎了起来。
“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了!人多的时候要紧紧跟在我的身边,不要乱跑!”
那孩子的腿脚在空中扑腾,完全没有从眼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爹爹!金陵城果然好热闹啊!我还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呢!”
小孩子的天性便是贪玩。那中年男子叹了口气,“我告诉你啊,你别看这街上这么多人!上元节可是一年之中阴气最重的时候!传说,生前怨念过深,死不瞑目的鬼魂,会在人间飘荡,直到怨气散去。可若是怨气一直散不去,那些游魂的灵力便会越来越强,最后会化出人形,在上元节这一天重返人间,完成生前没有完成的东西。他们一回来便一定会有血光之灾,凶得很!而且专抓小孩子……”
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乱跑不听管教的孩子,谁知话音尚未落下,便只觉得背后阴测测的,在这人山人海的长街上,竟凭空生出一阵寒意。
尚未回过神来,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便已经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位大伯。”
身上一个激灵,那中年男子警惕地转过身,却只见身后的人,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袭黑袍,模样干净清秀,唯独剑眉入鬓,平添了几分英气。他负手站在那里,迎风而笑,那笑意暖洋洋的,嘴角尽显少年人的蓬勃之气,看了叫人莫名喜欢。
心中寒意顿时无踪,中年男子将手中娃娃放在地上,笑道:“让这位小兄弟见笑了。请问,是有什么事情?”
那少年道:“这位大伯,我是来金陵寻亲的,谁知来了之后才知道他们已经搬走了,现在手中的银两已经所剩无几,想向你打听一下,你可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 ”
中年男子愣了愣,心道,这样的戏码恐怕每天都在发生,已经不足为奇。只是,恐怕那家人根本就不想让这孩子找到,不然,怎么会搬了家都不告诉这孩子?
他叹了口气道:“我们也才来金陵没几日,不知道你想要找的人家姓什么?”
少年笑了笑:“金陵五大家族之一,江家。”
“江家?”那中年男子脸色忽然变了,“你是江家的人?”
少年点了点头。
那中年男子忽然冷笑,刚刚面上的友善一扫而光,不耐烦道:“你没听说过三年前的事情吗?江家那个私生子江久城不知修了什么邪魔外道的功法,残忍杀害了自己的兄长了之后,被江家家主大义灭亲,杀了!他死了之后魂魄不散,还留在江府,把江府闹得鸡犬不宁。江家实在没有办法了,从金陵城东搬到了城西郊外,这才摆脱掉江久城的残魂!”
“爹爹!爹爹!为何江久城的魂魄没有跟着江家到城西郊外呢?”那孩子在一旁听得比谁都认真,扯着中年男子的衣角,紧着问到。
那中年男子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狠狠瞪了一眼脚边那一个白面团子一般的孩子,“臭小子,被我逮到了吧!你平时在学堂是不是没有听讲!怎么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
“为了防止死去的怨灵作祟,像江家那种大家族府邸都会有一道或者几道符咒。在有着这种符咒的地方,怨灵就好像被上了枷锁一般,被禁锢在一个角落,不得自由。要想离开那个地方,除非……他的怨气能够越攒越多,最后化作人形,在中元节这天大开杀戒,以上百人的鲜血作祭……”
少年蹲在地上,眼角含着笑意,不痛不痒地对那孩子讲着这九州土地上的玄迷而又血腥的法则。
中年男子愣了愣,没有想到面前这少年竟能说这么多连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东西。眼看那地上的面团两眼水汪汪,近乎被吓得要哭出来,他赶紧将他抱起,道:“你快走吧!你们江家的事情我们可没兴趣知道,你再说下去吓着孩子了……”
那少年嘿嘿一笑,收起刚刚难以察觉的几分阴戾,俨然又是一个飞扬的少年。
他似乎对面前中年男子的嫌恶毫不在意。
“大伯,我听你的语气,像是与江家有什么过节啊?”
那中年男子蹙眉,眼中划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嘴角动了动,却还未等开口,只听不远处一个飞扬跋扈的声音传入少年耳中。
“过节?这老东西也配和江家有过节?”
少年只觉得这声音耳熟,剑眉微蹙,转身望去,果不其然是一个黑冠锦带的青年男子,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短刀,正悠悠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眼中不自觉划过一丝阴戾,很快隐去。
来者不但认识,还熟悉得很!
当年的金陵城里,江家两个以不务正业出了名的弟子,一个是江久城,一个便是面前这黑冠男子——江梦。后来江久城死了,只剩江梦一个人留在这金陵城内做尽天下之缺德之事,混到如今,“江梦”的名讳已然与“流氓”挂钩,登不得大雅之堂。世家公子都将他的名字当做污言秽语一般,尽量闭口不谈。奈何他是金陵江家家主亲兄弟的长子,出身尊贵。自从江询死后,江家家主便没了继承人,江询这位表兄虽说人品不敢恭维,但修灵的天赋却是极高,因此格外受江家人重视。
正所谓狗仗人势,江家人越发重视他,江梦在这金陵城中便也越发嚣张跋扈起来。
那黑冠男子绕着中年男子走了一圈,目光却落在中年男子怀中的面团在身上。用短刀戳了戳那孩子粉嫩的脸颊,阴测测地笑道:“阿欢啊,这些日子不见,怎么又胖了!你爹把你喂得这般好,可不是为了去做贼的!”
那中年男子将阿欢抱得紧了些,咬着牙道:“你放屁!这么小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偷不偷的?那日他不过是看你的玉佩掉了,帮你捡起来罢了!你却要冤枉这么小的孩子做贼!你叫他长大之后如何做人?!你安得什么良心?!”
这么多年,除了各个世家的长辈,哪有人这么和他说过话?江梦冷笑着将目光移到了中年男子因怒气憋得通红的脸上。
“陈叔啊,你才到金陵几日便敢四处散播谣言诋毁我们江家,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说的对,这么小的孩子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偷了,所以——他敢偷我的玉佩一定是他老子指使的!”
他顿了顿,伸出手中短刀拍了拍那陈叔的脸,阴笑道:“江湖规矩,但凡是偷抢的贼人,被抓住以后,要剁下一根手指!上次我放了你们一马,你却不知感恩?今日我们就来算一算这笔账!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想剁哪根?”
阿欢躲在父亲怀中,已然被吓出了眼泪,却捂着嘴不敢出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阴笑着的男子,眼中尽是恐惧。
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怨恨,那中年男子浑身发抖。可他心知以自己一介凡人之力,无法与面前这自小修炼灵力的人抗衡,一旦落入他手中便逃脱不了。巨大的无助感与怒意自心底传来,他双眼充血通红,咬着牙狠狠道:“你们江家就这样仗势欺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黑冠男子冷笑,却还未等说话,便只听“咔嚓”一声。回神望去,是身后少年宽大衣袖下的拳头不自觉握出了声响。
他愣了愣,早已忘了陈叔身后还有这么一个人。
“呦,你是什么什么冒出来的?”
少年沉着脸冷笑。他本不打算参与这桩恩怨,可在陈叔身后站了许久,终于还是听不下去了。这么多年了,江家人的作风竟然丝毫没变!又想起了当初的自己,一股无明业火在胸口凝聚。
“江家人,果然还和以前一个狗模样!许久不见,你真是越发猖狂了……”
江梦蹙眉。望着面前这黑衣清秀的少年人,上下打量了许久,却并不觉得眼熟。微微有些怔忡,指着自己的鼻尖道:“你是在说我吗?我们认识吗?”
少年愣了神。他方才忘了自己从前那个肉身被人一箭穿心,早已死透。而如今的,不过是凭借执念幻化出来的一个人形罢了。此时此刻的模样与当初那个男生女相妖冶魅惑的相貌相去甚远,也怪不得他认不出他。
慢慢总会习惯这个新身体,新身份的……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讥笑。
“不认识。”
江梦啐道:“哪来的杂碎,不认识你参合个屁啊!”
杂碎?上辈子听了太多这样的字眼,他无不一一忍让,可下场呢?
那少年嘴角不自觉覆上一层寒意,冷笑着:“不认识如何?不当误我要你狗命——”
少年忽然语调一转,忽然伸手,狠狠掐住江梦的脖子。
江梦身后有江家这个靠山,纵然是这些年在没少祸害人,可寻常百姓又有谁敢那他怎样?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人敢掐着他的脖子,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杂碎!你算哪根葱?!你知道我是谁吗……”
谁料话音未落,却只听不远处传来一个清脆而又熟悉的女声。那声音因过分的激动而微微有些沙哑,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江久城!是你!”
少年听着熟悉的声音,心下一颤。连忙转过头去,不远处的人形蓬头垢面,衣衫上占满泥土,早已分不出是什么颜色,嘴角露着痴痴的傻笑。若非那一声清脆响亮,又怎么能分辨得出那人是男是女?
少年一时间只觉得眼角微微有些湿润。掐着江梦的苍白指节松了松,任由江梦直挺挺摔在地上。
三年了,这三年来好似已然走过了大半生,她,竟苍老了这么多……看起来比此时此刻的自己不知要年长多少岁……
阿潋……是我……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