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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多生苦涩而又几分愤懑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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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思呀,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有个婆家了;你看人家年龄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上学了呢。”转眼过年了,苏香花看到慧思还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身边还没个男伴,心里不免有些嘀咕。
慧思好想把埋藏心底已久的话说与妈妈,希望她支持自己超乎寻常的选择。她嘴唇嗫嚅了一下,又打消了;她怕说出来会引起爸妈大发雷霆,不但不支持,反倒坏了事。慧思帮家里擦桌子、打扫房间,准备快快乐乐过新年。
多生发来了一条短信,问她在哪里过年。慧思回复说:
“当然在婆家啦。”
“呵呵,婆家在哪里呀?”
“婆家就在婆家哪里!嘻嘻……”
多生这些年来,一到过年就感到头疼。人家过年了,贴春联、放鞭炮,高高兴兴、热热闹闹的。而多生依旧冷清清的,一个人走在马路上;人家夫妻成双成对、牵手搭腰和多生擦肩而过,相形之下多生可怜得真是没法形容。
“咳——,梁……梁……”多生低着头偊偊独行在乡间的小马路上,不知谁在后面喊了一声。多生回过头来一看,发现远远的一个穿着裘皮大衣的妇女在向他打着招呼。
“她是谁?”多生怎么样也没认出个人来,“也许是认错人了吧。”多生没去多想,回过头来继续低头走他的路。
“咻……咻……”一会子,那妇女从后面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梁……梁多生,不认识我哪?”
“你……?香香……”多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香香,你怎么大过年的跑到这儿来了呢?”多生不解地问。
“嘿嘿……”香香微微地笑了笑,“我都已经嫁到这边来了,你还不知道吧。”
“哦……”多生点了点头。
“你看,他来了。刚才我们俩走在一起,我看见你就跑了上来,他还在后头。”
多生顺着香香手指方向一眼看了过去,人群中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男子向多生笑着点头致意。那男子看上去好像比香香要年轻许多。
“怎么啊?你还没有结婚,嘿嘿……”
多生刷地一下脸红了。
“香香,你不是去了广东那边打工吗,这些年过得好吗?”多生立马转了一个话题说。
“唉,怎么说呢?”香香叹了一口气,低头沉思了片刻,“你回来打算呆多久啊?”
“到年后初几的样子吧。”多生回答说。
“怎么啊?那么早就出去呀。”
“你看我这年过得舒服吗?唉——”
多生说罢长叹了一声。
“哎,你近来写作搞得怎么样啊?”香香用手腕捣了捣多生,饶有兴致地问。
“唉……”多生叹了一声,摇了摇头,“莫提也罢,搞写作、搞写作算什么呀?简直狗屎不如。我真后悔当初怎么就选择了这么一条路?真不是个路呀!”多生苦涩而又几分愤懑地。
“我记得你当初不是雄心勃勃的吗?怎么呀……消沉了……”
“消沉倒没有。已经上了这条路,前面是鲜花也好,是荆刺也罢,除了硬着头皮走下去,还能怎么呀?只是……在今天物欲横流的时代,金钱才是最重要的,搞写作算个啥呀?——孔乙已都不如。孔乙已怀里还抱着一种希望,有机会爬上去做官;现代人搞写作出路在哪里呀?除了上网站发文,一天写得头昏脑涨的才捞上几分卖白菜的钱,还不如人家看‘八字’的在街上给人家看个‘八字’。搞写作如同啃的一块狗骨头,闻起来喷香,啃起来把牙子都硬掉。好在还有个网站给我们提供了个平台,不然,写的再好又有什么用?我亲眼看到同属写作路上的一个朋友,原来在一个厂里当技术工,一个月四、五千;后来,他偏偏爱上了写作,还自费出了一本书,拿去街头卖,像卖烂草药似的,谁要啊?唉……”
十余年的摔打让多生与先前判若两人,这让香香大感意外。
“你现在怎么也像霜打了的秋茄子哪?嘿……”香香偷笑了一声,“不过呀,你还是坚持,文学不管怎么说也还是好让人喜欢的。”
“我现在哪里还有回头的余地啊,你想想,我要是那时一心搞基建,现在起码也是个老板,房子、车子、票子有我少的吗?再说近一点,我在我哥厂里一心帮他好好干活,我同样说啥都好过了。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迷上这条泥泞路,苦成这个样子。唉……”
多生一路叹息着。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嘛。嘿嘿……”香香好像没有过去那般矜持、苦忧,而是变得了乐观、开朗。
“时代在弄人呀!”多生在心里慨叹着,回头问香香:
“你现在过得不错吧,结婚几年了?”
香香点了点头:“勉强吧!嘿嘿……,三年了。”
“你老公比你要小吧,看他还好年轻的,二十多岁吧。”
“嗯。嘿嘿……”香香告诉多生,她比她老公差点儿大了一旬。香香说:她去广东开头那两年心情特别低沉,死的念头都有,最先是在给一个老板看药店,是那老板的儿子接她去的。香香和他儿子恋着爱,也就在那时,多生去找过香香,香香告诉多生她准备结婚。可是,香香提出跟他结婚,他总是推却,香香终于发现他完全是在骗她,根本没有跟她结婚的意思。香香就离开了他那里,去了一个大的制衣厂里,从学徒工做起,到后来做了管理。香香说她在做学徒工时年龄就差不多二十六、七了,要去拜比她年龄小的小妹妹为师,憋屈得每每泪水汪汪的。但还是憋着气走过来了,后来老板提拔她做了管理,腰肢才算直了起来。再后来才遇上她现在的老公,她老公叫军军,香香说。军军刚来厂里时才二十二岁,是香香一手教会了他,军军出于对香香的爱慕,两人逐渐步入了爱河中。
“军军,你才二十二岁,我差不多比你大十岁,你不介意吗?”有一次,香香对军军说。
“香香,大家都说年龄不是问题,你看起来比我要小呢。香香,你真漂亮。”军军爱香香是真心的。军军告诉香香:他说他刚来厂里时什么都不会,每每香香到他身边来指导他时,他心里都感到有一种特别的醉意流进他的心田,他知道他爱上她。有时,他还故意把产品车坏,好让香香来说他几句,多“指导指导”。
“嘿嘿……,想起来真有趣。”香香说。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你跟他算是一种缘分吧。”
“哎,我还想问你一句:听说这里要搞开发了,是真的吗?”
“开发成旅游景区,好像还在批吧。你怎么对这些感兴趣呀?”
“我想回来办个‘布艺工艺店’,在广东打工终究不是一辈子的事嘛。”香香说。
“哦……”多生重重地点了点头。
“哎,你的缘分什么时候找到呀?”快要分别时,香香突然问多生说。多生低着头淡淡地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如今的年味儿一点也不浓了。过去穷,一到年边炸薯片子,擀猪耳糖;炒花生、瓜子;干塘捉鱼……热热闹闹、有滋有味。现在过年什么东西都是买的,糖果糕点、瓜子花生、鲜鱼鲜肉……上市场赶两圩就凑齐了。
家发不喜欢贴春联,大年除夕夜只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没响两下就结束了。开生在他自家过年,搞到一起怕拉扯不清。两年前,开生还在开店,回家来和大家一起过了一个春节,开生带了一块牛肉回来,梁妈妈炒起放到桌上,多生不知道是开生带回来的就多吃了两筷子,徐金娣看到就拉着脸把碗牛肉赶紧扒到开生面前,生怕多生再去夹一筷子。
“这牛肉是他买回来的,多生你吃这里的。”梁妈妈把碗肉移到多生面前。
“呵呵……”多生付之一笑。
仲生是要正月初几才回来得。回来递上一沓票子给梁妈妈,吃顿饭就匆忙走了。
“你看呢……”梁妈妈捏着那沓票子朝多生扬了扬。
多生的脸刷地红了。
客人们也一年比一年稀疏了,多生记得小时候一到正月初五舅舅、姑姑、老表们就都来了,有提着一条块肥肉的,也有包十个鸡蛋的……客礼轻、人情厚。大家彼此亲亲热热的,一张张脸孔笑容满面。而今呢,行个亲戚没个两三千是出不得脸面的,东家来了一千五,南家来了二千五,北家来了三千五……梁妈妈在心里都要记上一本帐,怕下一次去人家那里薄了人家的客礼,引起掉嘴弄舌。
渐渐,逢年过节客人便零星无几了。
多生过了初三,初四一早就又出去了。
“唉,这一辈子多生是没有指望了。”多生走后,家发指着多生的背对梁妈妈说。
“管他呢,我都这般年纪了没要他管,还管他呀。”梁妈妈拿着扫帚啪啪地在阶砌上扫两下嘟嚷着回房里去了。随后生了一盆火和家发看起了电视。
“唉,崽女有出息有什么好呀?你看电视里面崽、崽媳妇乐呵乐呵的,那个老娘吃两粒饭造孽罢了。”梁妈妈擦了一把眼泪,抽搭说,“我看大院子里唐宝定五个崽,三个崽没有结成婚,个个都在身边,吃轮饭好得很。”
“说起来也是,有两个崽娶了媳妇传得下去还不是就够了。过去的穷人家不都是这样,把一个崽结婚,其余的当单身留在身边帮家里干活。”家发说。
多生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在封建社会里的穷人家为什么那么想要生儿子,不要女儿。原来,女儿终归要嫁出去的,生个儿子就好比养了一头牛,残、残、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