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78、入戏

　　邵奕博在L市的座驾仍然是一辆黑色的SUV，路上常见的牌子，在路边的快餐店买了可乐汉堡，待到车上吃。薛洁没想到还有这出儿，但是也觉得亲切，久违了，这场面。
　　邵奕博提出，邀请薛洁到他在此地的房子略坐一坐，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赵狂脱口而出，这不太好吧。
　　邵奕博定睛看他：“我上周参加了你爷爷九十大寿的生日宴，却没见到你，有点遗憾啊。”
　　赵狂顿时气势全消：“你没和他说电影的事儿吧？”
　　“没有，听说你立下了军令状，不拿到金棕榈就不回家啊，这是向大禹看齐？”
　　“哥，多少年的事儿了，能不提了吗？”
　　“老爷子有句话，是当着所有人面儿说的，叫谁见了你务必转达 ， ‘中国人不稀罕外国人的破奖，能把消遣的玩意儿做成正经的营生，坐得端，行得正，让人看得起，这才是本事 ’，你知道他什么意思了吧？”
　　“知道了，我回去就去拜见他老人家。”
　　邵奕博略点头，他在小辈面前还是颇有几分威仪，丙雯看赵狂哑火，还是不死心。
　　“邵总，这回去以后还有宣传活动，飞机误点儿事小，耽误了日程就不太好了，薛洁对媒体这块儿还是挺关键的。”
　　“你放心，今晚十点的飞机，我也回国，薛洁和我一起。”
　　“今天不是只有一班飞B城的飞机吗？”京京发问。
　　邵奕博笑意更浓：“私人飞机。”

　　“说实话啊，你根本就是知道他们会说什么吧。”
　　薛洁见他们依次过招，被邵奕博玩弄于鼓掌之中，还真有点儿于心不忍。邵奕博没说话，认真地吃汉堡，很快吃完了，开始喝可乐，气定神闲，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架势，车已经开出了市区，薛洁看着窗外渐渐人烟淡去，很是无奈。
　　“哎，你发现没，咱们在一块儿总是吃垃圾食品。”
　　薛洁心想这不是废话吗，不是速冻饺子就是方便面，或者是快餐外卖，连个串串小龙虾之类耗时的都排除在外，一切为工作服务，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的正餐，仔细想来，也不是多么美好的回忆。
　　“还是跟着师哥吃过好的，抵得过，抵得过。”
　　薛洁颇为狗腿。
　　“抵得过什么啊就抵得过，怎么抵？你还记得欠了我一顿酒吗？”
　　“这不是电影都没上映呢吗？不知道钱有没有打水漂，我和你喝酒，心多虚啊！”
　　“你胆子这么小？就敢把片子发到C市来？”
　　“这不是无知者无畏吗？我错了，我就是一个外行，不明白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一边犯错，一边学习，努力争取不再犯。”
　　“嗯，态度不错，到是误打误撞，歪打正着，我对这笔投资的期待值不高，但是从票房预售、海外发行、公司股价三方面来看，收益算是惊喜吧，所以你也不用心虚了。”
　　邵奕博拎着可乐杯，薛洁也只能举起自己这一杯，简单碰了一下。
　　“你是不是好东西吃太多了？真一点儿都不吃？”
　　“我现在还害怕呢，你这是要把我带到乡下卖了吧，到底是要去哪儿啊？”
　　邵奕博皮笑肉不笑：“你还真说对了一半儿，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自己吃起了薯条。

　　午后昏昏欲睡时，车子缓缓减速，停在一片树林外，另外有一辆跑车，已经停在前方，邵奕博下车，主动为薛洁打开车门，薛洁道了谢，跟在他身后，沿着一条修葺整齐的小路，直走到了深处，豁然开朗，是一座庄园，规模称不上宏伟，却十分大气，石墙的颜色是深灰，斑驳着泥土的黄色，在阳光下几乎闪烁着金光，阳光暴晒后泥土的气息与草木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进了门，庭院中是错落有致的灌木，精致的喷水池旁，一方小小池塘盛开着睡莲，塘边有一个竹节引水，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因为是活水，水边也不生蚊虫，可坐在一旁乘凉，日影渐渐偏转，遮住一般的阳伞，伞下坐着两个人，走近了，薛洁发现，都是老朋友。
　　那窈窕的身姿早已经站起，是高微微，不同于在孟泓俊别墅最后一次见面的妆造，不再职业干练，而是着淡粉色修身无袖短裙，只戴一对珍珠耳环，颈项与四肢皆纤细，越发显得气质清雅，头发蓬松，只一点点淡妆。
　　她笑意盈盈，甜甜地说，邵总好，她有一点从来没变过——完全看不到薛洁，从过去到未来，也许将一直如此下去，薛洁竟然因此而感到些许欣慰。
　　孟泓俊将长腿搭在池塘边，戴着墨镜，仰着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Jessica，请你带一瓶五年左右的红酒，还有几个杯子过来，能在这里和这位朋友品酒，可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孟泓俊仍然一动不动，高微微乖巧地说好，步态轻盈地离开了，全程视线都没有落在薛洁身上，她试着分析，高微微这样的做法是否聪明，能否在邵奕博那里得到加分，但是心念电转，便明白了，她不可能知道自己在邵奕博那里得到怎样的评价，唯一想要达到的目的，只是让薛洁，这个并不太贴谱的假想敌感到不舒服，从而自乱阵脚，在邵奕博面前失态，让敌人主动降分，高微微显然是很擅长的。
　　“坐吧。”
　　邵奕博故意不道破来客的身份，薛洁无奈，今天他很喜欢恶作剧，待高微微端着托盘回来，将酒馔摆好，孟泓俊才缓缓睁开眼。
　　“你醒得很是时候啊。”
　　邵奕博话带讽刺，孟泓俊完全置之不理。
　　“薛洁？你怎么在这儿？”
　　孟泓俊端正了姿态，将墨镜摘下，这么久了，薛洁还是有冲动，想帮他将鼻翼两侧的印痕消去。
　　“我请她来的。”邵奕博有些得意。
　　“你不是回国了吗？”薛洁忍不住问，她记得，孟泓俊以MV拍摄为由提前离开了C城。
　　“假的，好不容易出来喘口气，谁要那么快回去。”
　　“那你宣传的部分就不参加了？”
　　“本来就没签这部分协议，何况主角应该是周呈辛和两个姑娘，我和宫照晴都是点缀，不该喧宾夺主，哈，当然，宫照晴的词典里可能没有这几个字。”
　　孟泓俊端起酒杯，啜饮一口
　　“五年前的滋味，确实是好啊。”
　　“那一年的确是个好年份，光照雨水都很理想。”高微微贴心补充。
　　“虽然接手时间不长，但是你做得很好，打理庄园和葡萄园，很辛苦吧。”
　　邵奕博对高微微颇为赞许。
　　“哪里用我操劳呢？大多数都是专业人士打理，我只是跟着学习，不知不觉间也明白了些无为而治的道理。”
　　薛洁真想为高微微鼓掌，无为而治都出来了。
　　“葡萄园那边，我也想去看看，得麻烦你陪我走这一趟。”
　　“哪有什么麻烦的呢？我的荣幸。”
　　孟泓俊眯着眼睛目送他们离开，突然说：“我妈希望他俩成一对儿。”
　　“啊？”
　　“我哥和Jessie，我和欢欢，这是我妈的安排。”
　　“很好，男才女貌，啊当然，你和邵总也有貌。”
　　“好什么啊？要是人心这么容易安排，世界上就不会有悲剧了。”
　　舞台或者银幕上的悲剧，哀感顽艳，相较之下，现实就复杂多了，何为喜剧，何为悲剧，她离开了孟泓俊的团队，而此时此刻总坐在一起，仍然谈笑风生，这算是喜剧还是悲剧？
　　“章笑笙没把你带在身边吗？”
　　“为什么这么问？”
　　“有你在身边，心总是安定的，好像发生什么都不会害怕，什么都能过得去，直到你离开了，我才发现你有多重要。”
　　薛洁原本以为自己会更激动一点，现实却是平静得毫无波澜，她只是莞尔。
　　“这说明我的工作很有价值，获得了你的认可，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什么。”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在剧组的时候，无论和彭绎如还是凌君对戏，我好像都能看到你的影子，她们可能也真是照着你的样子在演，你无处不在，那么近，我却没办法和你说几句话，那段时间，我真的差点儿疯了。”
　　原来银幕上压抑又深情的孟泓俊是这么来的，薛洁自当他是此间的天才，其实不过是混淆了现实和表演的界线，不过这样的状态，注定不会长久，镜花水月，有如捕风，注定会失望。
　　“原来是这样，可能是戏误导了你。”
　　“呵，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有时候真是烦你心理分析这一套，好像什么事儿都瞒不过你，都能说得通似的。”
　　“这么了解，不会是偷偷找了我写的采访稿来看吧？”
　　孟泓俊居然脸红了。
　　“并没有刻意找，只是睡不着的时候，当个消遣。”
　　“我很高兴，原本以为，除了当月的读者，不会再有人看我写的东西了。”
　　“读你写的文字，好像是通过你的眼睛看这个世界，反而比你在身边的时候感觉更亲近了。”
　　“只是我不已经不写了，很多年了。”
　　“如果我请你回来，回到我的团队里，回到我身边，你会答应吗？”
　　薛洁没想到，孟泓俊居然真的会这么问，倒被章笑笙料中了，见她迟疑，孟泓俊冷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Jerry，我已经不在那条轨道上了。”
　　“嗯，我知道，你不会走回头路的，只是不问我还不能死心。”他将头发揉乱，有些心浮气躁，站起来转了几圈，还是面对薛洁：“那你以后还会找我拍电影吗？”
　　“为什么不呢？你真的是天才，我从始至终都这么认为。”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你不怕我会变吗？”
　　变，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变，无限接近于混沌，但是薛洁心中，始终有泾渭分明的一条线。
　　“不怕，不是因为相信你，而是我相信我自己，你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追过的明星，虽然大环境一直很不理想，你走得很艰辛，但是你从来没有辜负过我对你的期待。”
　　孟泓俊眼神幽暗，像两丸黑曜石，深邃，流转着光。
　　“薛洁，我不会放弃你的。”
　　“哈，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