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77、新的开始

　　“如果幸运可以具象化，那么应该就是薛洁的模样。从记者到经纪人，从经纪人到制片人，她似乎总能踩到时代的风口。”
　　丙雯在早餐桌旁朗读，薛洁哀鸣一声：“算我求你了，看就看，别念出来。”
　　“这个高志远谁啊？说话阴阳怪气的， ‘薛洁的理想主义在新闻这个行业也许显得主观，在造星与影视的领域却是不可多得的天赋 ’，这是明褒暗贬吧？”
　　“他以前是我直系上司，不跑一线之后我就跟着他，每个月都要重写八遍稿子，才能从他手底下通过。”
　　“你们有过节？”
　　“没有，不过，也许李叔之前亲自带我，他觉得我得到的特殊优待太多了，应该挫挫我的锐气。”
　　“笑话，你要是有锐气，也应该在社会上吃亏，窝里斗，只能证明自己眼红，还有脸冠冕堂皇说这个大话。”
　　听这个声气，便知道丙雯没有吃过这个亏，唯有天之骄女可以直言不讳，她刚起床就看到这篇稿子，邵明镜给她的链接，说没想到这么快就登刊，薛洁留意到署名高志远在邵明镜前面，尤其小心地看了，正文发挥怎么都不足为奇，她与邵明镜的对话大体属实就可以了。
　　邵明镜的问题也有很尖锐的，比如与孟泓俊的绯闻。
　　“大家对艺人有一种普遍的误解，认为他们是比一般社会工作者更成熟世故的，其实不一定的，例如Jerry，他是很随性的一个人，兴致到了，写歌、写歌词、跳舞、或者突然拥抱谁，这都是当下真实情绪的表现，这也是他灵感的来源，同时艺人也很敏感，因为感受力强，痛苦对他而言也是加倍的，习惯于向身旁的工作人员寻求支持，当时我便是这样的工作人员之一，那只是一个很普通、很真实的瞬间，被拍下来，解读成另一个意思，与其它看似铁证的事实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好像说得通的逻辑，但事实上并非如此，这种事情，总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不过这都是构成故事的基石，新闻报道、流言蜚语、小说创作、影视创作，本质上都是这样，归根结底，要看人心愿意相信什么。”
　　能够从高志远手下完整保留这段话并不容易，薛洁由衷感谢邵明镜，邵明镜打蛇上棍，顺势邀约整个创作团队的专题报道，薛洁那一点感性又很快消失了。

　　首映式安排在下午两点，薛洁中午只是吃了一小块夹着干香肠和苦苣的法棍，也许是喝了一杯咖啡的缘故，心脏跳得厉害。古老的电影院，红丝绒座位，雕梁画栋，五百席很快坐满，人声嘈杂，主创坐在第一排，屏息以待，灯光渐次暗下，终于开场了。
　　这样大的画幅观看这部电影还是第一次，章笑笙建议技术标准高一些的优势在此时展现出来，清晰带来了一种古怪的纯净感，这是梦一样的超现实空间，比美梦更圣洁，比噩梦更冰冷。
　　放映结束，现场没有吝惜掌声，还有喝彩，这是电影的魅力，跨越了文化与语言，两小时后，灯光再次亮起，心中充斥着异样的感受，好像与开场前不再是同一个人，宣泄了什么、涤净了什么，内心的角落被看到、被理解，仿佛因此获得了救赎。全班底登台，如雷的掌声始终未歇，提问时间记者们多用英文，偶有法语，赵狂担任了翻译，之后是马不停蹄的采访时间，他们被镁光灯和提问包围，与此同时，章笑笙已经飞在高空，台下的人们不知道，这一切的一切，若是可以被称为奇迹，值得被盛誉和感激，全部起源于他的提议。
　　“让我们来做些不一样的东西吧！”

　　连轴转的采访之余，发行相关的协议也签订完毕，陈婷女士找来了当地资深的律师，务求完善，降低风险，薛洁对成交的结果没有概念，律师说，这是同等体量的电影中很不错的成果了，陈婷又邀请薛洁去L市的电影资料馆，看一些她贡献的收藏，丙雯和赵狂也欣然同往，京京还迟疑着，薛洁笑说你的住宿交通费都算我的，一起去吧。
　　“只是有一个任务，做个vlog，给然子也看看。”
　　“是给然子看还是给笙哥看啊？”丙雯坏笑着。
　　“都看啊。”
　　磨练得多了，薛洁觉得自己脸皮也变厚了，C市到L市的高铁上，终于有时间研究场刊，给他们的电影评价很中庸，好坏参半，有人认为作为新人导演的处女座，这部电影视听语言老练得让人生疑；有人认为简洁克制，有经典电影的气质；有人认为太中规中矩，没有体现中国特色；有人认为在东方式的留白和普世情感体验中找到了平衡。国内首映在本周末，在L市逗留半日，又要回去继续宣传的车轮战，C市的物料已经流传回去，在孟泓俊宫照晴强大的粉丝安利之下，频登热搜，绎如与凌君也引发了广泛关注，周呈辛略遇冷待，但是很快，周呈辛与宫照晴的恋情登上榜首，缀上了一个沸字。
　　“他们俩是一对儿吗？”薛洁问丙雯，被狠狠嘲笑了一番。
　　“你可真是个睁眼儿的瞎子，他们在C市就住在一起，你说呢？”
　　薛洁回想二人相处的情态，竟然红了脸，京京摇摇头无奈地说：“怪不得你和笙哥能磨蹭这么久呢。”

　　工作日，资料馆的人不多，陈婷轻车熟路，带他们转了一圈，她是很随性的，臧否电影全凭主观，不少在科班教材上被奉为圭臬的经典，或者网络评分甚佳的电影，在她这里都拿不到高分。
　　“教科书，往往服务于特定的意识和规程，里程碑电影，社会效应大于电影本质，网络评分，或是从众心理，或是以小众自我标榜，全部不足取信。”
　　“二姨，这样一来，电影不是没标准了？”丙雯有些困惑。
　　“有标准，每一个理性又热爱电影的人，心中都有标准，所以有一些电影，你听都没听说过，但是总有人在寻找着关于它的信息，有意思的是，还真是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些小小的物料，像是和你玩儿捉迷藏。”
　　“我完全赞同您的观点，不知道您对我们这次的电影有什么评价？”
　　难得一见，赵狂如此谦逊，陈婷思考了片刻，给出答案。
　　“我能看出你们为了能让观众看懂这个故事，付出了许多努力，毕竟原著是很暧昧的，多人视点、插叙倒叙交叉错杂，并不是容易改编的作品，只是，太在意能不能被理解，分散了你们的注意力，制作的重心也会因此而偏移，你们大可以更大胆一些，观众的感受力是有不同档位的，低速进行的时候他们会走神和放空，你冲刺的时候他们会加大马力与你赛跑，如果你能及时切换档位，让观众完全不会感到无聊，就是最理想的了，不过毕竟是第一次，我已经看到几场很有意思的戏了，是相当不错的开局。”
　　闻言赵狂和丙雯有些低落，京京却是全部注意力都在藏品上。
　　“这些黑胶唱片就这么放着，不听吗？”
　　“当然不会，有时候这里也会举行一些文化活动，那时候就会拿出来播放了，根据当天的主题确定放哪一张。”
　　“那不会有磨损吗？”
　　陈婷笑了：“年轻人们，要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情是永恒不变的，黑胶唱片被制造出来，就是用来听的，不是做时代的随葬品，不过也有很多方法可以维护它的品质，有不少孩子也在为此而努力，不知道是不是我老人家的偏见，我总觉得也是早期的东西，它的品质就越好。”
　　时间有限，没办法留下来看电影，陈婷说话有趣，还请他们喝了热巧克力，也许是天时地利人和，学姐觉得这是她喝过最美味的热巧克力。他们告别了陈婷，准备出发去机场，在资料馆的门口与她拥抱作别。
　　“希望国内的观众也能喜欢你们的电影。”
　　陈婷对薛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温柔而充满善意的眼神凝视她，薛洁多少有些忐忑，交待与章笑笙有关的事情，丙雯的玩笑好应付，来自长辈的叮嘱，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但是陈婷似乎是知道她的忧虑，章笑笙的体贴与敏锐，与她如出一辙。
　　“期待与你们再次相见，无论在国内还是别处，一路顺利。”

　　走过长长的林荫路，他们要去地铁站，再往机场去，异域的街景带来的新奇渐渐转为淡淡的怅然，昨夜似乎下过雨，空气微凉，虽然转入夏天，却有丝丝萧瑟，从未有这样清晰的一瞬间，薛洁意识到，电影节结束了，她的人生也随之告一段落，虽然回国之后还有建行忙碌的日程，还有下一个项目等待开启，但是很长时间内，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这样清晰的节点，像积水映出天空与风景，让薛洁这样清楚地把握住自己是谁，过去种种，像是金蝉脱壳，留下琥珀样的记忆，而她是全新的，脚步由是轻快起来，像是要跳舞。
　　“薛洁，你慢点儿走。”丙雯在后面喊。
　　“你比我还小呢，怎么这么不中用啊。”
　　“对了，薛洁，有个东西忘了给你。”
　　赵狂停下脚步，从背包里取出一件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照片，她与章笑笙同坐在地上，是在P市到C市的路上拍下的，画面中，章笑笙用手肘撑着，仰卧在草丛中，薛洁抱着膝盖，两个人都笑着，远眺着什么。
　　“什么啊，我还以为他在看薛洁呢，你俩看什么呢？”丙雯吐槽。
　　“我早忘了，随便一看吧。”
　　“我倒是觉得，比起看着薛洁，薛洁会更喜欢这样，两个人，不约而同，看着相同的方向。”
　　“知我者，京京也，谢谢你了赵狂，我很喜欢。”
　　“快走啦，不然赶不上飞机。”
　　说笑着，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拖着行李箱赶飞机，像一群大学生，路灯变幻，上一秒薛洁还盯着红绿灯在积水中的倒影，下一秒抬起头，久违的人西装笔挺，站在马路对面，他眯起眼笑，金丝边框眼镜闪着光，薛洁被人潮带动，不由自主地走向他，一直走到他面前。
　　“师哥。”
　　薛洁听到自己的声音，下意识地还是如此亲切与熟悉。
　　“好久不见了，薛洁。”
　　邵奕博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