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79、三生有幸

　　参观了庄园，晚餐以庄园内的新鲜果蔬佐餐红酒炖牛肉，薛洁喝了红葡萄酒、白葡萄酒，还有香槟，在微醺中看高微微照顾两兄弟，口中与邵奕博讨论着纳斯达克指数与汇率，手上将牛肉熟练地切分成小块，换给孟泓俊，孟泓俊来者不拒，认真研究着水壶上的纹样，他本来心思也不在吃饭上，薛洁心想怪不得孟晋如眼高于顶，也觉得高微微配得上邵奕博，又突然想起一桩旧事。
　　“Jerry，你妈妈给你寄包裹，上面的名字好像不是孟晋如啊。”
　　“喝多了，倒记起这件事了？的确，她出国改了名字，随母家的姓，她在国外用的都是这个名字，包括这间宅子，也同样姓叶，不姓孟。”
　　“你妈妈当年为什么会选择出国啊？她的舞蹈事业明明那么成功。”
　　“自然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业在等着她啊。”
　　孟泓俊喝得也不少，星眸散乱，头发也是，不过在此时摇曳的烛光之下，另外有一种颓废的美感，更显得动人。
　　“我开玩笑的，薛洁，你别当真，我妈是全世界最神秘的女人，像你一样，根本猜不透。”
　　“我？神秘？”
　　“是啊，没人知道你究竟要往何处去，也没有人知道应该怎么留住你的心。”

　　夜色甚浓，薛洁随邵奕博登上飞机，出发前邵奕博反复问孟泓俊。
　　“你是真的不跟我们回去吗？”
　　“你真烦啊，说了不回，我还要去地中海沿岸拍一组时尚大片，没准有欧洲导演请我拍电影，我就再也不回去了。”
　　“嗯，你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回去我要吃铜锅涮肉，麻酱烧饼。”
　　“你吃屁去吧。”
　　薛洁没想到他们俩相处居然是这个模式，兄友弟恭的想象碎了一地。
　　上了飞机，邵奕博自己坐了，拿出电脑，又开始工作，美貌的空姐贴心沏好一杯浓浓的铁观音。
　　“要不是喝了不少，你还可以试试看我收藏的纯麦芽威士忌，绝对优质，不会比艾晴弄来的差。”
　　“饶了我吧，人生难得坐一回私人飞机，可不能一路躺着，什么都不知道吧？”
　　“这有什么？有地方给你睡觉，这飞机已经是我的了，以后就不愁没机会再坐，别那么小农意识。”
　　“财大气粗。”
　　薛洁坐下，将座位调整舒适，不用顾忌前后的旅客，噪声也小上不少，空气中有清雅的香氛，喝了那么多酒，闭上眼却睡不着，头脑清醒，只能坐起来，也拿出电脑，她还存着不少剧本和小说，依次看去，这件事情她永不厌烦，每一个故事都自成世界，有的单薄，有的极端，有的轻快梦幻如童话，有的又过于残酷，能够取中平衡，像极了现实世界，又有几分旁观的超脱，这样的故事并不多见，然而，只要还有人写故事，找到它的可能性就一直存在，而找到它，拍成戏，也并不是终点，一个项目结束，会有下一个，一部电影下档，也只是陷入了沉睡，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甚至百年之后，依然有人会发现它、观看它、欣赏它，成为它的知己，给予不同于初次上映时的评价，于是，有的经典黯淡，有的重绽光芒，将生命力注入新的电影人，帮助他们成就梦想，提供百年前的回响，最忠实可信的参详。
　　“薛洁。”
　　“嗯？”
　　邵奕博摘了眼镜，她可以清楚看到他的倦怠，这是久违真实的邵奕博。
　　“你考不考虑创业？或者，自己挑一次大梁？”
　　“我吗？”
　　“是，我刚刚入股了一个互联网平台，网剧部分，做得不太理想，缺乏一个宏观的思路，无法筛选出真正有价值的IP，即便有知名度高的IP，选角也不过关，我听小俊说过你工作的方法，好像很适合领导这个部分，补齐这个短板，薪资方面你开口，我给你的位置仅次于CEO，话语权有保障，我也会给你百分之百的信任，意下如何？”
　　薛洁皱起眉。
　　“师哥，你好像有些误解，选IP、定卡司，看似好像项目有了压舱石，但这只是开始，具体面貌还是落在具体的工作者身上，合理调度现场和后期的人员投入创作，每个人都在最好的状态，这才是关键，我不具有这个能力，虽然现在行业和观众求贤若渴，看到品相稍微过关的作品，就不吝啬赞誉，但是这只能视为一种鼓励，我来C市之前，在一个大组待过，每一种体量的剧，都有相应的制作思路、工作方法，没有经验的人，根本没办法做出明确的判断，更别提宏观的思路了，这次的项目也是，我其实并没有什么能力，只是仰仗笙哥、丙雯他们，侥幸完成了工作，单凭自己，去平台挑大梁，根本无法服众，结局，大概也只有自取其辱了。”
　　“你是不是太妄自菲薄了？”
　　“师哥，人贵有自知之明，你一想心中有大志，从在学校就能看出来，来日一定是鸿鹄，翱翔于九天之上，可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想把分内的事情做好。”
　　“话说得好听，不过是要拒绝我。”邵奕博冷淡地说。
　　“你一直相信我，给我机会，我一直感激，一直记在心里，可是这一次，真的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你是舍不得那个团队吧。”
　　“是，的确舍不得，难得周围的人都善待我，是我太小农意识，有一口热饭、几句好话，就不想撒手了。”
　　“那我外包项目给你们做，你们做还是不做？”
　　“当然，没有不做的道理，这次的电影已经是了。”
　　“嗯，可算说了一句中听的话，得了，我知道了。”
　　说完又戴上眼镜，继续工作，薛洁长舒一口气，有些无奈。
　　她纵然是孙悟空，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心，邵奕博就相当于她的如来佛，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经常提醒她，这个有些刺痛自尊心的事实。
　　只是他从来没有选择那样做。

　　落地之后，邵奕博提出送她回家。
　　“别了，再被狗仔拍到，很不好。”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真不用了，师哥，有人来接，我都说好了的。”
　　“是章笑笙吗？”
　　邵奕博问得她有些措手不及，就算是问，也该是问及艾晴，没想到他一下就猜中了。
　　薛洁只能如实点头，邵奕博面无表情，哼了一声。
　　“眼光还行。”
　　倒把薛洁闹了个红脸，说着我先走了师哥下次见，邵奕博摆摆手，她便转身离开了，脸上发窘，脚步越来越快，这干燥又夹裹着尘土气息的空气提醒她，终于回家了，走到腿微微酸疼，又忍不住回头看。
　　怎么可能还能看到邵奕博呢？只见人潮汹涌，晴天的机场大厅，只有一片空旷的白，衬着每个人的颜色，却没有故人的身影了。

　　按照提示找到了停车位，地下停车场，此时人还不多，见她来了，章笑笙下了车，穿着H城薛洁买的那套衣服，隔着一条过道，薛洁笑弯了腰，他也跟着笑，神情像融化的糖，又有些羞涩，停驻片刻，快走向前，替她拉行李箱，指尖接触有微微的电流，心尖儿酥麻，薛洁看到他无名指上那只廉价的戒指。
　　“这戒指，应该换个新的了。”
　　“你的也一起换，没弄丢吧？”
　　“怎么会呢？”
　　“那照着这两枚，再打一对儿一模一样的。”
　　薛洁笑着点头。

　　汽车驶上高速，一轮红日当空，树木迅疾地后退，已经长得蓊郁。
　　“累了就睡吧，我送你回家。”
　　“知道我家在哪儿吗？”
　　“问了阿雯，也问了京京，顺便还知道了你父母家。”
　　“那要去哪一个呢？你也知道？”
　　“凭直觉，凭我有点信心，去哪个你也不会苛责我。”
　　“倒教你吃定了。”
　　“是我的荣幸。”
　　遇上红灯停了下来，章笑笙转过头，凝视她的眼睛，郑重地说：“是我三生有幸。”
　　阳光路过了他的眼睛，似乎从来没有如此璀璨过，薛洁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将这一刻铭记于心。
　　车又重新前进，薛洁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