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76、同心

　　C市的夜晚，是由无数香槟、红酒、鱼子酱、奶酪组成的。
　　对他们感兴趣的品牌与名流很多，薛洁的大脑已经完全无法处理口音各异的英语了，外国人的脸也完全记不住，所以在桌边听到有人用中文说：“可以给我一瓶气泡水吗？”她甚至有点想哭。
　　说话的是一位气质很好的中年女性，穿着水手蓝条纹T恤和牛仔裤，戴金属边框眼镜，有些面善，薛洁将瓶盖拧松了一些递给她，她莞尔一笑，说谢谢。
　　薛洁很希望她能多说几句话，她对这位女士莫名产生了些好奇，她却只是安静而文雅地喝水，她们这样站着，在餐桌旁，与社交的人群拉开距离。
　　丙雯与章笑笙已经被分别围住，孟泓俊也不例外，只是他身边更多是盛装华服的美女，气质各异，姿态万千，他出了若干英文单曲，在海外成绩不俗。宫照晴与周呈辛寸步不离，宫照晴不懂外语，但这并不妨碍她在听完周呈辛的翻译之后，发出阵阵银铃般的娇笑。
　　“这次你们参加的是主竞赛单元吗？”
　　神秘的女士突然发问。
　　“不是，只是一种关注单元。”
　　女士点点头：“这样压力小了很多，但是人气好像并不亚于那边嘛。”
　　“是因为有Jerry吧，而且这部电影，真的很不错。”
　　女士笑了：“你很自信啊。”
　　“自信是必须要有的，幸运的是，我也不是盲目自信，制作团队是最好的，演员也是。”
　　“包括你自己吗？”
　　“应该吧，我能加入其中，应该也是有些长处的吧。”
　　“你怎么评价章笑笙这个人？”
　　薛洁愣了一下，这位女士，像是在采访她，却不是邵明镜式的采访，而有点像薛洁自己做记者时候的样子，出其不意，也在情理之中，可能因为她的眼神很温柔，毫无侵略性，又实在是很熟悉。“是我敬重的人，跟着他，我学到了很多、成长了很多，他信任我，给了我很大发挥的空间，可以说，没有笙哥，就没有今天的我。”
　　“你很感激他？”
　　“是的。”
　　“除此之外呢？”
　　这个问题有些危险，薛洁心弦一震，这时间，章笑笙大步走了过来。
　　“您来了，这是薛洁。”
　　“我知道，来之前，刚刚拜读了她的采访，不过闻名不如见面，一直没做自我介绍，你好薛洁，我是陈婷，章笑笙的妈妈。”
　　薛洁惊讶之余下意识看向章笑笙，他无奈地笑。
　　“希望我妈没和你说什么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什么是奇怪的话？”
　　“刚刚就很奇怪，我看你们聊了这么久，你居然都没做自我介绍，自我介绍连个职业都没有。”
　　“我本来就没职业啊，只有爱好。”
　　“我妈的爱好是全世界淘老电影相关的东西，杂志、海报、碟片、黑胶唱片之类的……”
　　“你直说是收破烂的就好嘛。”
　　“谁收破烂还做编年史吗？”
　　“国内不是开始垃圾分类了吗？”
　　眼看着话题越来越远，章笑笙显然很后悔开始的挑衅，川喜多绫子又过来，说要引荐其他人与薛洁认识，她不得不暂离开餐桌，硬着头皮继续周旋。
　　晚宴直至凌晨也没有散场的意思，乐队的伴奏也没有丝毫疲惫，甚至更加兴致高昂，在这里，很容易沉醉与迷失，以为玻璃杯发出宾主尽欢的脆响永不会停歇，美人与精英环绕，吹捧你、赞美你，言语间全是美好的未来和成功的许诺，大脑因为酒精和兴奋发热发烫，她需要冷静，于是从不起眼的侧门走到了庭院，嘈杂声霎时抛诸脑后，夜空明净，看得清流云，月光皎洁，几乎团圆，游泳池被徐徐微风吹起涟漪，早已有人出来了，坐在晒太阳的躺椅上，独自抽着烟，薛洁走近了，他抬起头，梳理好的刘海已经散落下来，见了抬头纹，领结已经摘下，领口开敞。
　　薛洁从未见过这样的章笑笙，放弃了矜持，露出了疲惫。
　　“陈女士走了吗？”
　　“走了，她本来就不喜欢这种场合，F先生多次请她她都不来，是为了见你才来了这一会儿。”
　　薛洁不想再明知故问，章笑笙身边的人皆温柔如水，率先接纳了她，只是章笑笙，始终没有逾越。“为什么在这边，反而抽了更多的烟呢？”
　　“不知道，可能心里有点儿慌吧。”
　　“慌什么？”
　　“不知不觉，走得比最初预想的远。”
　　“这不好吗？”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了。”
　　章笑笙笑着看她，上扬的视线有些性感的意味，月光让她清楚看到他的喉结，烟早已经熄灭，那一段长长的烟灰，好像轻轻一碰，就如同一些事情，再不一样了。
　　薛洁坐到他身边，不远不近的距离，盯着脚尖，这穿不习惯的高跟鞋，墨绿色的缎面上镶嵌着浮华的方形水钻，在夜色中也充满存在感。
　　“和喜欢的人，拍了喜欢的电影，哪怕只是作为观众，也会喜欢的电影，再过十年看，也依然会觉得精彩的电影，应该会有很多人像我一样，为了它着迷，感叹电影原来这么有趣啊、中国也可以拍出这样的电影啊，这就是我心中的好了。”
　　“如果没来C市，也觉得好？”
　　“没法上映也会觉得好，只是遗憾观众没有眼福，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上大学的时候，经常翘早课去看电影，那时候电影院一个人都没有，好像我包场了，如果看到的是这一部，这一整天心情都会像飞上天一样。”
　　“那如果我说，电影本质上只是一门生意，我们根本没办法控制局面，今天在这里是这样，回国以后，可能完全是另一个状态，要面临的事情还有许多，其中有很多是无法预见、无法想象，不完全是好的，你可以接受吗？”
　　“这就是你一直在承担的事情吗？尽全力，为我们排除这些因素的干扰？”
　　章笑笙深呼吸，郑重其事地说：“薛洁，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对你坦白，这一次C市参赛，虽然只是一种关注单元，但还是有风险的，川喜多和中西劝我试试看，是因为你，我才终于迈出了这一步，但是C市不是国内，它有往日的荣光，也有对商业的依赖、对意识形态的妥协，我们不是第一批探险者，少说已经有三四代人尝试在这里发光，有的人志得意满、载誉而归，风光直到今天；有的人潦倒落魄、这一辈子都再难拍电影；有的人陷入了更深的泥沼，迷失了最初的自己。有些事情，你以为是黄金时代的开场，其实已经是最后的绝响，变化就是这么快，宠儿、弃儿，不过是一夕之间，我根本看不清前方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
　　薛洁看着他的侧脸，咬紧了牙关而绷紧的线条，沉默片刻，终于问出口。
　　“那你想得到什么？不只是局限在这一部电影，这眼前的得失，你最终想要看到什么？”
　　章笑笙很久没有说话，之后缓缓开言，声音低沉。
　　“我希望，有朝一日，我们不必千里迢迢来C市参加电影节，而是在中国，也有这样规模、这种专业度、这种公信力的国际电影节，再也不用为了莫须有的风险而担忧，再也不用带着投机心理、计算着如何投其所好、还要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可怜的民族自尊，可以专注地拍电影，全心全意、心无旁骛、用尽全力，拍出真正好的电影，超越了时间和地域的电影。”
　　薛洁感觉到血液加速流动的轰鸣，压抑着喉头的哽咽，笑说：“既然如此，就不必害怕风险了，何况你怕的本来也不是这些，只是怕连累了我们。”
　　章笑笙转过身，薛洁能够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红着脸、继续说下去：“你不用担心我，你能这么想，我是很开心的，无论发生什么，我总是和你站在一起的，这不是我一时间的意气用事，后期与丙雯跑东跑西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了，你做了多少努力、付出了多少心血，也许不会被观众所知，但是我都知道，我和你有共同的心愿，无论前方有什么，就让我和你一起承担吧。”
　　“薛洁，”他的语速又快又急，“我需要坦白的不仅仅是这些，我曾经有无数次几乎忍不住了，可是看到你的反应，我又没了勇气，我试着站在你的立场上，理解你的处境，尤其是经历了Jerry的事情之后，你对我、对这个行业的人，有戒备心、难以建立信任，都是很正常的，连我自己都觉得，演员可能是不配拥有正常的情感与家庭，可是即便如此，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忍不住奢望，如果可能，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可不可以走近你、再多了解你一点？”
　　章笑笙小心翼翼、斟酌词句，他试探着，同时也在回避着，她可以看到他细心呵护的一颗真心，因为真挚而易碎，但是他终于是把它交付出来。
　　夜风吹拂着树影与月色，微微晃动着，薛洁鼓足了勇气，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又很快贴近过来，手心向上，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能够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着，手心温热，力道刚刚好，不会让她痛，但是很坚定，让她感到安全与放松。
　　“你回国之后，也不要太辛苦，等我回去，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到机场接我吗？”
　　她仰起头，找寻着他的眼睛，那一片属于她的温柔，两人都是羞涩的，想要第一时间看到你，这样肉麻的情话，他们都说不出口，只是这样依偎着，视线交缠，膝盖靠着膝盖，从肌肤到骨骼、从呼吸到心跳，仿佛都是相同的频率，有一种隐秘的喜悦，像是发现了奇迹，因此而不敢大声言语，放肆呼吸，生怕惊扰了什么。
　　“一定的，我一定来接你，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