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74、安定

　　飞P市的飞机在清晨，再从P市坐火车去C市。
　　章笑笙给所有人升舱，开了VIP通道，五月的天亮得很早，过了安检，已经红日明媚，心里也暖洋洋的，坐在休息室，又等了半个小时，章笑笙终于来了。
　　他刚刚结束一个正剧的拍摄，整个人又瘦了，却很精神，眼睛明亮，他看到薛洁，径直走来，薛洁没再回避他的视线，也微笑着，站起身。
　　“久等了。”
　　“还好。”

　　“什么情况？”
　　话到这里就打住了，章笑笙与赵狂说话去，丙雯偷偷问薛洁。
　　“什么什么情况？”
　　“发展了？”
　　没想到丙雯红着脸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三个字，薛洁反而笑了。
　　“发展什么？”
　　“你去X城探班了？还是他偷偷去了H城？你们俩，把关系定下来了？”
　　“你写小说呢？去年和李主任吃过饭，再没见面了。”
　　章笑笙对这部戏极其重视，春节都没回家，薛洁则是B城H城两头跑，丙雯叫她不要太奔波，薛洁说：“第一部电影，还是想跟个全程。”
　　任何环节，她都不想错过学习的机会。
　　“那不对啊，你们这氛围，分明就是有情况啊。”
　　“你想太多了。”
　　虽然这么说，其实薛洁还是没将全部告诉丙雯。
　　上一年中秋，薛洁在H城陪着楚菲，只能在阳台上赏月，看着天上美满的圆月，薛洁突然想到了章笑笙，随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章笑笙很快回以一轮X城的满月，从那以后，他们经常拍些照片发给对方。
　　有时候是云，有时候是猫，有时候是路灯，有时候是树，有时候是正在读的书，或者摘录下来的话，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一些琐碎的瞬间，滋味很淡，但积累下来，却很踏实。
　　薛洁一张都舍不得删，将一只茶盏设成了屏保，那一刻光影的搭配，好像正在诉说着故事，不经意间瞥见章笑笙的屏保，是一只薛洁拍的橘猫，在宾馆楼下总能见到它，一见面，就蹭着薛洁的脚踝，撒娇地叫着，求抚摸。
　　章笑笙今天穿着卡其色的衬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真有点那橘猫的神情，薛洁偷笑。
　　然子和京京来得最迟，见了薛洁，大惊小怪。
　　“姐，你用口红了！”
　　“还有香水！什么牌子的？味道还挺别致。”
　　“你忘了？还是你亲手送给我的。”
　　然子恍然大悟，看了一眼章笑笙，笑道：“我不敢居功，笙哥在机场找了好久呢。”
　　章笑笙说：“很合适。”
　　赵狂坏笑道：“我怎么觉得这香味有点熟悉？”
　　丙雯跳起来捂住他的嘴：“就你聪明！就你话多！”

　　到了P市，租了一间据说有百年历史的房子，石砌的墙壁，隔音不好，却有些趣味，在房间里能听到轻微的人声，后院的花开得灿烂。
　　男士们住在一楼，女士们都在二楼，各自收拾着行李，男士们已经跑到后院抽烟，薛洁从阳台看下去，像是回到客栈那个清晨，露水将青石板路润得光洁，朦胧中，章笑笙抬起的脸，像睡莲的花瓣。
　　薛洁这样想着，章笑笙似乎有心灵感应，恰巧抬起头，捕捉到她的目光，眉眼舒展开，笑着挥挥手，很孩子气。赵狂也看上来，用手盖住眉头，嘴角也上扬着。
　　丙雯刚走出来，看到这一幕，调侃道：“这是演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啊？”
　　赵狂顺势单膝下跪，用法语吟诵起我的太阳，丙雯扭头走了，薛洁对他们无奈地一笑，跟着回到房间。
　　“什么情况啊？”
　　“什么什么情况？”
　　“这都单膝下跪了，还当我傻呢？”
　　“谁敢当你傻啊？这不是开玩笑吗？”
　　“开玩笑你恼什么？”
　　“谁恼了？”
　　眼看着丙雯又拧巴上了，薛洁只能打住话头，坐在另一张床上，看她苦恼地抱着枕头，长吁短叹。“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按道理说，一切都好好的，我想拍电影，我想和赵狂一起拍电影，我想去C市电影节，我的愿望全都实现了！可是我好像越来越不快乐了。”
　　“愿望这种东西，实现一个，就要寻找下一个，也总有下一个冒出来，在实现与寻找之间，是要花时间、花心思，不会太顺利的。”
　　“只是这样就好了，我很明白，我这是贪心，得到了，就想得到更多。”
　　“这不好吗？”
　　“不好，因为我不快乐，如果我的目标会伤害别人，我宁可不去实现它。”
　　“会伤害谁呢？”
　　“让鹰失去翅膀，从此之后，只能在陆地上生活，不是伤害吗？”
　　“如果他愿意呢？”
　　“我不愿意！我喜欢的，就是他自由自在的样子。”
　　“那么你与他一起飞，不就好了？”
　　“太难了，不会那么理想的。”
　　丙雯托着腮，皱着眉，很少见她这副模样，却很可爱，像个少女。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你不要鼓励我。”
　　“我可没有，我只是看到一只鹰，正在邀请他心爱的姑娘，一起飞翔，他比任何人都能看到她的能力，肯定她的价值，但是这个傻姑娘哦，还以为自己是只不会飞的鹌鹑。”
　　枕头飞了过来，薛洁一把接住。
　　“别以为拐着弯儿骂人我就听不出来！”
　　“我说鹌鹑呢，你对号入座什么？”
　　“你这是自己定下了，就打起我的主意。”
　　薛洁有些恍惚，这就定下了？其实她自己并没有百分之百地确信。

　　P市总是人潮汹涌，巷弄灰扑扑的，比想象中狭窄，一行人对景点兴致寥寥，除了薛洁，其他人都曾来过，知名的博物馆、艺术展，也都欣赏过了。
　　薛洁念及章笑笙的身份，也说不去了，赵狂提议，不如驾车去C市，正好他和章笑笙也都有国际驾照，于是退了火车票，联系起租车事宜，赵狂法语说得流利，实在薛洁意料之外，丙雯说，他大学没上完就跑到这边来了，说这边的电影教育比较正统，不像L市，只有钱味儿和混账味儿。
　　天公作美，一路上都是晴天，景色时有变幻，有时是绵延的山，山顶云雾缭绕，仿若水墨笔绘；有时是绿得油亮的草地，羊羔们悠闲地吃草。五月花田繁盛，京京和丙雯闹着下车拍照，章笑笙与薛洁是不参与的，只是在一旁看着，年轻人活跃地跳跃在花草丛中，分不清人与花孰美。
　　“不拍照了吗？”薛洁笑着问章笑笙。
　　章笑笙满眼温柔，专注地看着她：“不用了，既然你也在这里，一起看到了，就不用了。”
　　薛洁扑哧笑了。
　　章笑笙将冲锋衣外套脱下来，铺在草地上，自己却大剌剌地直接躺在地上，薛洁知道他的心意，与他一起坐下，这个视角，草都比人高，与土地亲近了，被阳光晒得热热的草，其实还是有些凉，只听到按动快门的声音，薛洁瞬间警觉起来，这似乎已经形成了应激反应，原来是赵狂，带着他的老式胶片机，笑说：“我这才知道，什么叫相敬如宾。”
　　丙雯撇着嘴吐槽：“你法语说得厉害，中文是真不怎么样。”
　　“你厉害，你来说说？”
　　“这叫神仙眷侣。”
　　“阿雯。”
　　章笑笙严肃起来还是很有威严，赵狂幸灾乐祸。
　　“看来你也不怎么样。”
　　“你们俩啊，才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薛洁说着扔了一支枯草过去。
　　赵狂和丙雯同时看过来，都是一脸茫然。
　　“什么？”
　　“不是冤家不聚头。”
　　章笑笙与薛洁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