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73、真心

　　气氛活跃起来，酒下得便快一些，桌上的酒尽了，李主任便招呼散了，他的酒量很好，越喝越精神，只是明天上午还有一个会议，下次再说。
　　既然金口玉言，有了下次，众人心下明亮了些，应和着送李主任出门上车，小王开车载他先走了，不多时，熟悉的宾利驶至门前，薛洁忍不住偷笑，被李闻道正好看着，也笑说：“几次见面，都没下车打个招呼，有些失礼了，我一并道歉，还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李主任言重了。”
　　“刚送走一个李主任，又来一个？”佟向荣故作惊讶。
　　李闻道说：“你消息很灵通嘛。”
　　薛洁笑说：“这可就是盲猜了，看新闻见贵司的领头人有升迁的喜讯，我想您应该是当仁不让。”
　　“这要猜错了，也不好办啊。”
　　“既然您已经礼贤下士，我就不太担心了。”
　　“恭喜的酒我先预备下，下一次的主题就有了。”章笑笙笑道，李闻道也很高兴：“下次我叫上凌君，女士们也务请同饮，司机我来安排。”
　　薛洁丙雯都答应好，送他上车，佟向荣回头问薛洁：“刚刚你说F先生那些话，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女儿来中国旅游的，不是C市的F先生，是N市的F先生，此时正在西边儿的法餐馆子当老板呢！”
　　众人先是惊讶，又是笑，丙雯笑得眼泛泪花。
　　“你胆子也太大了点儿。”
　　薛洁心说，这是她离开杂志之前，学会的最后一招——移花接木，时下的社会新闻，将能刺激到观众的凑成一盘，之后反转，再来一盘，反转之反转，直到观众厌倦为止。她没真以为李主任会全盘相信，只是他对前景有着相似的预判，便会觉得这样的推论顺理成章，若不然，电影也没什么指望了。
　　佟向荣又偷偷问：“你刚说大学是在X校，我也是，那么之前买枣糕的小师妹，就是你了吧？”
　　“应该是吧，也有可能是别人送的，也难说。”
　　“嘿，你可把我害惨了，被他逮住好生数落，他那个人，损起来是真够损的。”
　　薛洁只是笑，佟向荣定睛看她，突然说：“你们俩是真不像。”
　　“什么？”
　　“哦，没什么，说回那个枣糕，我上学那阵儿啊，真指望它解决了无数温饱问题，那时候也真年轻啊，随便吃，也不担心血糖，阿笙在国外，我就故意拿这些馋他，说好了假期回来带给他吃，这小子，又爽约了。”
　　“为什么啊？”薛洁顺着话茬儿自然地问下去。
　　“因为他忙着和他老婆谈恋爱呢！这见色忘义的狗东西！”

　　然子送佟向荣回去，薛洁便主动提出来开车，章笑笙喝得脚步踉跄，丙雯好不容易扶他上了车，一路上很安静，薛洁专心开车，丙雯专心用手机打字，章笑笙专心闭目养神，谁都没说话。到了家，薛洁在前开门，这是她第一次进章笑笙的卧室，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床、一盏落地灯，地上散落着一些书，乱中有序，弥漫着他的气息，色调是黑白棕。薛洁将枕头放下，被子铺开，做得心无旁骛，目不斜视，丙雯将章笑笙放躺下，说我去给他倒杯水，很快出了屋，只余他们二人。
　　薛洁也想跟着出去，却被章笑笙拉住了，他的手指滚烫，松松地环住她的手腕。这滋味不同于下午，下午那阵儿暖洋洋的心情，早已经被夜风吹冷了，薛洁只想赶快离开，可是挣得越坚决，他拉得越紧，他掌心也是滚烫的，不会让她疼痛，甚至有些缠绵。
　　“薛洁，我……”
　　他似乎要剖白什么，薛洁回头看他，他眼睛发红，迷乱得渴望着什么，又像是星河，万点柔光洒落，那么璀璨，只是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他似乎看清楚了她的表情，惊讶地微张开嘴，手上的劲儿一时松了，薛洁夺回手，便冲出去，差点撞倒了丙雯，出了门，却在走廊里站着，挪不动步，头脑嗡嗡不停，很快丙雯也出来了，将门关上，对薛洁表情严肃地说：“我已经看烦了他兜着圈子讨你欢喜的模样，今天就向你讨个准话儿，你对笙哥，到底有没有那意思？”

　　已经半夜了，她们又坐回餐桌边，这次咕嘟咕嘟翻滚着咖喱和番茄汤底，丙雯开了包间，只两个人，大口吃着油豆皮和牛肉。
　　“刚刚那种饭我根本吃不进去，真佩服你们，不过你也没吃多少啊，不再吃点儿？”
　　薛洁摇头：“我吃不下。”
　　“怎么了？有心事儿？刚刚还有说有笑的啊。”
　　是丙雯将她拖来火锅店，却没接着前言，继续逼问她。事实上，薛洁的心情，正像这汤底，翻滚着千般想法。佟向荣的话、丙雯的话，分明矛盾着，但是有些甜，压抑不住地冲破出来。
　　“笙哥……笙哥有太太吗？”
　　终于问了，问出口，心就放下了，从此将这一段心思扼止或是别的，决定权已经不在她自己手中，只是，若结果不尽人意，大概又要考虑别的工作了。
　　丙雯愣了一下，怒气冲冲地说：“是不是佟向荣这个大嘴巴？我就知道，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一颗心直坠湖底，酸楚一片，薛洁眼圈登时红了，恨不能就此站起来走了，丙雯见她神色不对，赶忙说：“你别理解岔了，不是我哥玩出轨，他和那女的早分手了，回国之前就离了！”
　　丙雯放下筷子，从头说起。
　　“她是我哥学校的拉拉队长，是她倒追的我哥，当时全校没人不知道，章笑笙那时候还读经管呢，在外国人眼里就是个书呆子，按道理说，他也不是ABC的菜，但谁知道那女的怎么鬼打墙了呢？章笑笙刚出国，出国之前，还是个只知道读圣贤书的生瓜蛋子，怎么经得住那种女人的撩拨啊？追了不到半个学期，就在一起了，成了没多久，他俩就结婚了，因为那个傻子以为发生了关系就要对人负责到底，这都是他瞒着家里做的，那一年他真是疯了啊，家也不回，学也不好好上，直到他妈妈听到些风声，直接飞过去抽了他一顿，终于保证，要好好念书了。
　　只是他这边专心学业，那女的就耐不住寂寞了，她本来也觉得，和章笑笙结婚就是玩过家家吧，没放在心上，等章笑笙反应过来，那头顶上，都绿成大草原了，不止是草原，是联合国。有一个意大利的哥们儿，当着他的面儿说，那女的一边和他乱搞一遍喊着章笑笙的名字，结婚戒指都没摘！他俩离婚离得也费劲，她还是喜欢他的，她原话怎么说来着？ ‘只是笙太冷了，永远是一座冰山，她爱他，她也需要太阳来取暖，否则就会失去生命的热情 ’，天，一套一套的，后来章笑笙也说了狠话， ‘我既无法接受妓女成为我的妻子，也无法接受我的妻子成为妓女 ’，被她狠狠甩了一巴掌，这也是个狠角色，她说，在章笑笙否定她的同时，也否定了爱情中的自己，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情。当时我们都当这是疯话，但是从那以后，我也真没见过他谈恋爱，对谁上过心。”
　　丙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她，郑重其事地说：“除了你。”
　　“你可能无法想象，他从多久以前就注意你了，还记得有一年新年，你收到过一份香水吗？我记得清清楚楚，然子偷偷给我打电话，说笙哥给你送了香水。他从来没送人这种东西，然子问他为什么要送这个，他说，在机场偶然间闻到这个气息，就想到了你。这个傻子，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那时候就想把你挖到自己的团队里，只是红姐没答应，她说他一定不可能成功，要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上天可怜他吧，居然真叫他等到了，只是你来了，他照样不敢动作，你知道为什么吗？”
　　薛洁无言以对，只得沉默，丙雯自顾自说下去。
　　“他等得太久了，等得冲动和热血都冷静下来，可是他还是喜欢你，我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不敢多看你，因为害怕唐突了你，他不敢做什么，现在这样的距离也足够让他高兴了，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爱情，也只能是这样的。”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希望你们没有等太久。”
　　薛洁落坐之后还在忙不迭地道歉。
　　其实她很不适应这样的场合，被灯光环绕、被众人关注。她刚刚从宣发公司赶过来，会议结束的时间比预计要晚，到达指定地点已经迟到了二十分钟。李叔开始只说是一个简单的采访，希望在他们出征C市之前完成，是一个大选题中的一项，三十＋女性的职场故事。薛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将她列在其中，京京听到哼了一声，说你是不知道现在这电影有多火。
　　经过协调，国内上映时间与C市首映相距不远，孟泓俊的粉丝已经提前包场，影评人内部看过，给出的评价都相当不错，因保密要求，无法细说，犹抱琵琶半遮面，反而引来了更多好奇。预售成绩已经破亿，在这个成本的文艺片中几乎是个奇迹，连带着原著小说也在图书榜上节节攀升，预告片刚出不到一小时，点击量破千万，有人将预告片截成一帧一帧地分析，与原著情节相对应，各种猜想头头是道，虽然都不太贴合，薛洁闲来看看也觉得有趣。
　　凌君与绎如，一如预料，引来了热烈的讨论，她们脸贴着脸，倒映在试衣间全身镜上的倩影，刹那间的碰撞，已经让影评人兴奋战栗，将这个镜头列为今年国产电影的TOP 1。
　　这样的成功之下，分摊到薛洁身上的关注也是水涨船高，只是责任与压力是相生相伴的，她必须十分注意，不能说错话，影响到影片的宣传；更不能透露相关内容，所以最初她拒绝了杂志的邀约，但是李叔说，等他们从C市回来，恐怕不会有时间接受采访了。
　　“也让我沾沾光，蹭一回热度吧。”
　　李叔戴着老花镜，学着时下的流行词汇，薛洁也不好拒绝了。

　　坐在这炙热的灯光下，又有人上前为她整理衣服、化妆，这期间已经开始拍照了，摄像机也亮着红点，采访她的人却迟迟没有现身。
　　这个团队已经全是生面孔了，都很年轻、洋溢着活力与热情，与薛洁热情问好，脸上有些好奇、倾慕和仰视，这样被人看着，感觉也很新鲜，薛洁却不怎么享受。她想象着，这些年轻人，坐在她工作过的办公室，开会、加班、赶死线，有些怀念，有些怅然，但是现在让她回到那个时候，薛洁绝对不要。
　　助理与她对完了问题提纲，准备停当，采访者终于登场了，薛洁的眼被灯光晃得有点花了，只觉得她眼熟，对方笑容堆满面，自我介绍：“薛姐姐，好久不见了，我是邵明镜。”
　　这一下还真对不上号，记忆中那个清高倔强的学生脸，与眼前这个略显发福的妇人，像是两个人，也许是因为那时候的邵明镜从来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真是好久不见，我完全没认出来，邵记者，刘涛还好吗？”
　　“姐居然还记得我们？太荣幸了，刘涛早离开杂志社了，考了公务员，现在在体制内工作呢。”
　　“不错，很适合他，刘涛的确有从政的天分。”
　　“哎哟，没想到姐对他评价这么高，我回家告诉他呀，他指定开心。”
　　薛洁含笑道：“结婚几年了？”
　　“三年了。”
　　“感觉你很幸福啊，三口之家，是我羡慕不来的福分。”
　　“哎呀，其实是龙凤胎，小孩子太闹了，一个都受不了，两个一起来，真是闹得人仰马翻。”
　　“明镜姐，时间不太够了。”
　　小助理尴尬地插言，指了指提纲，邵明镜仍然笑意盎然。
　　“看我，太久不见姐姐，太开心了，那么，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薛洁莞尔：“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