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72、酒局

　　秋风乍起时分，薛洁又进组了。
　　大组气象果然不同，演员虽然也有时玩闹，工作人员却是有条不紊，各司其职，总是紧张忙碌的。因为自己主持过拍摄，薛洁见到什么都有好学之心，怎样筹备、怎样衔接，只是看，也不敢多问，导演和团队成员实在是太疲惫了，表面与演员说戏还还开着玩笑，片刻间露出的神情，还是让薛洁心有同感，怕是夜里也睡不沉，被拷贝和胶卷全部烧毁的梦所困扰着吧。
　　因为要配合宣传，录制花絮的摄像机也很忙碌，体量大、播出周期长，方方面面的工作都是一般剧组的数倍，幸而之前锻炼过，薛洁不觉得紧张，楚菲也时刻都坦荡自然，她们在宾馆住一个标间，每天晚上搭词，倒是跟组来的小助理有些把不稳节奏。
　　年轻人，玩心重，看戏入了迷，一时间就忘了还要送水、递衣服，薛洁时刻提醒着，又每周给了半天假期，孩子很机灵，半个月后就稳定了不少，自己主动将那半天的假期销了，说是在剧组，好玩的更多，还可以学东西。显然也是一个热心好学的苗子，薛洁很庆幸，自己运气不错，文靖也确实有看人的眼光。
　　B城突然又来了消息，部门方面搭上了联系，急忙叫她回去。楚菲劝慰她：“闲下来的时候，咱们已经把剧本理顺了三四遍了，又有小王这么得力的助理，你担心什么呢？实在不行，我去找绎如和玫姐，你快去快回就好。”
　　薛洁订下最快一班飞机，这H城的机场，一年间真是结缘至深了，在登机口等着，望着落地窗外热烈的夕阳，她突然想起了章笑笙，他应该也正从什么地方赶往B城吧。航班延误，落地已经九点多了，不想打扰父母，薛洁还是穿过整个B城回了租屋，冲了澡，倒头就睡，可能是累极了，竟然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十一点，醒来看微信，章笑笙邀请大家去他家吃午饭，约定时间是十一点半，显然是来不及了，只能告知迟到，这一迟，就迟到了一点以后。
　　薛洁从来没迟到得这么离谱，到章笑笙家门口，还讪讪的，鼓足了勇气，才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然子，她竟然有几分失落。
　　“姐终于来了。”
　　进了门，发现人倒是齐全，赵狂也在，正端着大碗吃得热闹。
　　“你来得虽然晚了点儿，但是每一样笙哥都给你留了，真是偏心呀。”
　　丙雯摇头晃脑地感叹，薛洁笑着捶她，却不见章笑笙。见她眼神漂移，京京给她递了一个眼色，循着看过去，阳台上，一个褐色毛衣的修长身影晃了一下。
　　薛洁说：“你们先吃，我去打个招呼。”向阳台去了。
　　秋阳若水，午后也是薄淡的，风不太烈，只是带来丝丝凉意，章笑笙转身见到她，眯着眼，回避着直刺眼底的光线，看清了来人，将指间的烟很快熄了。
　　“不好意思，你不喜欢烟味。”
　　其实薛洁并不讨厌他抽烟，甚至觉得，烟气与章笑笙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好像柔和了不少。
　　“有烦心事儿？”
　　“啊，太久没求人，这种应酬之前，得重新做心理建设。”
　　“很难沟通吗？”
　　“主要是，完全不熟悉，不过说起来，也是发小大学时的学长，下过基层，也外派过，摸不准路数。不过这样说，也是你的学长了。”
　　“是叫什么名字？”
　　章笑笙说了，薛洁认真思索了许久，没有头绪。
　　“我发小也是这样说，他太低调了，几乎没留下什么信息，这时间被调到这个风口上，虽然不是主管，也不是小角色，得罪不起啊。”
　　“也别太紧张了，不还有我们吗？”
　　“正是有你们，我开始反省，是不是太任性了？将这个项目提上来，是不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原本以为万事具备，没想到这棋盘一动，能量就这么大了，太平日子过久了，居安思危果然不容易。”
　　“万事具备是不可能的，变动也不见得是坏事，也许是意想不到的好事，我们做了这么多准备，每一步都小心谨慎，没有理由不给我们机会啊，毕竟中西雅美、川喜多绫子、F先生，他们都认可了这部电影，现在市场需求这么旺盛，正应该求贤若渴，怎么会不让它上映呢？”
　　章笑笙笑了：“我是应该学习一下你的乐观精神，也许是上了年纪，胆子就会变小。”
　　薛洁也笑说：“怎么还倚老卖老起来了？我是真饿了，听了丙雯的话，特地来向您讨饭吃了，快可怜可怜我吧，二十四小时没吃一口像样的饭了。”
　　薛洁几乎从未撒过娇，这话流水似地脱口而出，自己都吓了一跳。
　　章笑笙忍俊不禁：“好，你也别站在这儿吹风了，咱们都进去。”
　　说罢，拉着她的手进了屋，进了屋，突然就热起来，薛洁的脸都快冒烟了。

　　晚间的饭局终是没让赵狂参加。
　　章笑笙说，还没到动这张牌的时候，请京京送他回家。赵狂还不放心，叮嘱丙雯不要冲动行事，将丙雯给气笑了。
　　“居然是你唠叨我不要冲动？行，我只记得凡事之前想想，赵狂如果在这儿会怎么做呢？反着来，指定行！”
　　大家哄然大笑，赵狂咬牙，又奈何不了她。
　　这顿饭选个地方也颇费功夫，不可太富丽，不可过简，不可见异域色彩，也不宜去人群聚集处，浮华喧嚣，又多耳目，最终择定很舒适的一家小馆，门头不显，只有两个包厢、三张桌，今天包场，没有外人，只有这一席。
　　薛洁等早早到了，等了不足二十分钟，人便来了。门口喧嚣，包厢内人就都站起，一个笑面人说着话进来了，作恭请的姿势，才见了正式的客人。
　　很精干、戴眼镜的一位青年，皮肤略黑，不苟言笑，眼唇都很薄，抿成一线，后又有两位，一位简便服饰，悠悠然进门来，另一位身形普通，眼光却机警，鹰隼一般。
　　笑面人进门向章笑笙走去，握手拥抱，言语多调侃，只几句话，自然过渡到介绍，戴眼镜那位自然是主位，不知姓名，只称李主任。只是没想到，那简便衣装的就是李闻道，引见到薛洁，李闻道微露笑意。
　　“久闻大名。”
　　那眼光机敏的，只说是小王，没有余言。落了座，只要了一听可乐，再不言语。薛洁猜想，可能是谁的保镖兼司机。一一介绍完，皆归坐，便开始上菜，看不出何方特色，首先是山药汤，时至深秋，养生当令，熬得浓稠，入口即化，添了少许陈醋，引动食欲，又暖了身子。之后是一系列小菜，五色依次上来，样样口味出乎意料，木耳莹润生脆，微微酸甜；秋葵却带些辣椒的油香。期间那名叫佟向荣的笑面人还妙语连珠，多是章笑笙与李闻道应和，李主任话很少，只是客气，铜墙铁壁一般，好像打定了主意，只是专心吃饭，女客们便也不好开口，直至酒过三巡，鸡鸭鱼肉皆列席，上来一道酸辣的红汤，李主任微微一笑，若有所动。
　　薛洁问服务生：“这是泰国的口味吗？”
　　服务生回答：“是G省的名菜。”
　　李主任点点头，佟向荣说：“看来李主任是知道的，给我们讲讲，这道菜该怎么做啊？”
　　“我哪儿会做？只是在基层做动员搬迁的工作，老乡留饭时有道汤，口味有些相似，那时候这一碗汤，就可以下两碗饭了。”
　　李闻道说：“李主任到底做过多少工作？明明年纪也大不了我几岁。”
　　章笑笙突然说：“这我想起来了，之前参加联合国的一个活动，好像也见过李主任，怪不得面善。”
　　李主任自嘲道：“不合时宜的人，被四处踢着走，总之有什么工作就做了。”
　　“在乡下，还会像我小时候回老家那样露天放电影吗？”
　　薛洁突然转移了话题，李主任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自笑了。
　　“会，不过都是喜剧片，老百姓看着开心啊，所以说，电影最主要，还是要让底层民众看着开心，结局要有希望，不要太脱离现实。”
　　薛洁心一沉，他们的电影，不太符合李主任的审美标准。
　　“我同意，最近我正在做一个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项目，学习了很多，看了很多相关的报道，也见了不少基层工作归来的干部，辛苦是真的辛苦，也有趣，总体而言，很佩服他们工作时候的拼搏精神。”
　　没想到是丙雯接过了话茬儿，李主任很是高兴。
　　“没想到，巾帼不让须眉啊，你们还能拍这样的电影吗？”
　　“为什么不呢？我们的团队，对很多题材都有兴趣。”
　　“只是这样电影，就去不了C市了吧？”
　　李主任意有所指，薛洁笑说：“还真说不定。”
　　李主任看着她：“这倒是个新闻了。”
　　“这涉及一点题外话，F先生工作之余略微提了两句，他们几年前就注意到C市市场上中国参与方的活跃，成交量惊人，占比很大，而且在逐年攀升，但与之相比，参赛或者展映的影片，国产就逊色了不少，好像还停留在90年代或者世纪初，不是民生苦难，就是暴发户的狂想，F先生的女儿曾经来中国旅行，回国之后还向他抱怨，之前看过的中国电影都是虚假宣传，现在中国的城市很华丽，人的生活也很有动力，不是中国电影里那种穷破和丑恶的样子。F先生说，我们的电影是一次很有趣的尝试，与往年送选的片子不一样，又还算符合欧洲观众的审美，所以我猜想，我们这片子，大概就是抛砖引玉的砖头吧，如果可以让更多、更多样的国产片在C市亮相，就算是完成历史阶段性任务了，何况天下不止有一个电影节，新农村建设题材，金棕榈拿不到，银熊兴许有戏呢？”
　　薛洁一席话毕，李主任品了品，放声大笑起来，章笑笙笑说：“薛洁，你班门弄斧了，李主任是内行。”
　　佟向荣也认真看她：“然子和阿雯我常见，没想到阿笙又添一员大将，这女人缘怎么就那么让人羡慕呢？”
　　李主任说：“看来我要是阻了你们的路，还要成为千古罪人了。”
　　“这怎么说呢？这次不成，就只能等新农村的片子拍完，再请您过目指教了。”
　　丙雯接话很快，满座都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