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71、变动

　　夏天的尾巴，薛洁的租屋热闹了起来。
　　丙雯、楚菲、绎如、艾晴，轮番来做客。后期还有许多琐碎的事情，前期筹备与拍摄是全部集中往一个方向去，后期则是无数支线散开，发行、营销、审查，无一不是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可巧了，这些单位都离薛洁的租屋不远，丙雯将这里视作大本营，然子与京京也时常过来，楚菲则是带着剧本，今时不同往日了，她有时候也穿起了亮色的衣服，报了健身课程，认真管理自己。
　　“没了婚姻，还有工作，不是吗？工作是不会辜负我的，作品就是我的孩子了。”
　　“那我帮你选剧本，这算什么呢？喜当爹？”
　　薛洁嬉皮笑脸，楚菲微微一笑。
　　“干妈，我的军功章，也有你的一半嘛。”
　　到底是占不到她的便宜，反而被调侃了。
　　绎如还没有十分拿准，要与那一家公司签约，看得出，她很享受这种漫游的感觉，无拘无束。
　　“我们老师说了，没有工作的时候，就要好好地生活，因为演成什么样儿，说到底，还是你的生活质量决定的。”
　　“你就一点都不着急？”
　　“着急什么？我又不是只吃一天的饭，非要撑死，何况，我也不知道外界给我的归类是什么嘛，我自己觉得自己什么角色都能演，但是现实呢，公众不会这么觉得，在大众认识和自我认识之间取中平衡，才是长久之计。”
　　“没想到你想的还挺深。”
　　“这都是上学那阵儿老师说的，可奇怪了，老师正经上课，讲课本上的知识点，我怎么都不往脑子里过，就这些我记得可牢了。”
　　“你老师是哪位啊？”
　　“我们老师姓柯，其实她不经常在学校的，大部分时间在剧团里，和凌君姐姐一个单位。”
　　这世界，兜兜转转，这城市，人海茫茫，但是总有几个人分外特别，有这样的缘分也可称奇，晚间，薛洁、绎如、楚菲，一起去看柯老师的演出，因为同样崇拜柯老师，绎如和楚菲也是一见如故，这一场戏，台上还有凌君，仿佛一切至此合拢，成了一个圆满，一个小小世界，伏笔全部汇集，好似这台上的戏，从古到今，不同面孔，不同方式，却是同一个故事，缘来缘去，好巧不好，成就一个热闹的皆大欢喜。落幕时分，薛洁心头满是感动，眼眶温热。
　　秋老虎的天气里，深夜里也见了凉意，柯老师招呼她们一起去小酒馆，就在剧场不远的地方，烤鸡肉串香嫩多汁，还有烤棉花糖和腰果，配上温热的米酒，姑娘们畅聊着苦恼与思索，多与表演有关，柯老师一一耐心作答，话不多，但是生动简洁，很有妙趣，细想来意思很深，在座的都善解人意，心思灵透，一点即悟，往来对话精彩。薛洁虽然不是专业内的人，也觉得获益匪浅，直聊到了快打烊，柯老师将她们一一送到出租车上，叮咛着回家一定要报平安。
　　眼熟的宾利又来了，薛洁看着车笑，凌君有些不好意思。
　　“我其实劝他换一辆低调一点的车来着。”
　　“对李先生而言，这辆车足够低调了。”
　　凌君扑哧笑了：“我要把这句话转告给他，他一定很高兴。”
　　“可别，面都没见，先拍马屁，未免太不合适了。”
　　“很快就见了。”
　　凌君放下这意味深长的话，与她们告别，上车去了。
　　薛洁与柯老师目送着宾利驶向远处，薛洁还要让柯老师先回家。
　　柯老师笑说：“我就住在这楼上，要不怎么是常客呢？你别跟我客气，走顺腿儿了，还要常常来，陪我聊天才好。”
　　柯老师不曾结婚，自然也无儿女，讲这话丝毫不见自怜，言谈爽朗，眼眸却温润淳和。
　　“薛洁，我还没谢谢你，你帮了晴晴大忙，后来我都听她说了，在剧组里，你也没少照顾她。”
　　“这没有什么，其实我没有开口，也没出力，还是因为晴晴自己优秀，您也可以放心了。”
　　“晴晴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很受宠爱，我原本不建议她做这一行，这一行，对女孩子太不友善了，怎么说、怎么做，好像都是错的，流言蜚语，真真假假，害人不浅啊，奈何她自己太喜欢。”
　　“这就是命运吧，但是晴晴本身很好，大家都喜欢她，又有您这样的前辈提点，还是顺利多了的。”
　　柯老师叹气，摇摇头：“日子太长了，慢慢看吧。哎哟，你瞧我这老糊涂，怎么就叫你在这儿站着，上楼喝口茶吧。”
　　“太晚了，我不能再打扰您休息了，改日一定上门，讨一口好茶喝，门牌号我都记住了。”
　　“好，可不许哄我，我是当真的，快叫车吧。”
　　柯老师还是坚持将她送上车，车缓缓开走了，仍然目送着。
　　平旦时分，天已经渐渐亮了，在这黑夜与白昼之间，柯老师站得笔直，在这文艺界又热闹又嘈杂的世道里，她一直站得笔直，像是撑着天，让年轻的女演员们看到，还可以这样做人，还可以这样活，在人心的浊流中，不至于迷失方向。

　　一好一坏两个消息接踵而至。
　　好消息是，川喜多绫子告诉薛洁，F先生非常喜欢这部电影，只是作为新人导演的处女座，他还没想好要把它放在哪个单元。
　　坏消息是，有关部门出现了剧烈的人员变动，审查工作暂告停止。
　　这样一个时间差的隐患在于，给人以先送选电影节，之后送审的印象，新任领导上任，内心恐有芥蒂。
　　得知此事的章笑笙特地从剧组飞回B城，连夜开会，商讨了几套方案，最后还是决定章笑笙出面，约一下相关的工作人员，若是第一时间，澄清了误会，就再好不过了，只是变动一兴，四方城顿时成了一盆浑水，小道消息满天飞，一时间各种奇怪的流言甚嚣尘上，丙雯与薛洁劝章笑笙先回剧组，待局势稳定一些之后再说，这段时间，真是难言的煎熬。
　　因为审查无着，宣传和发行也不敢有大动作，只是各自按部就班筹备，定期见面，沟通一下进度，楚菲的新剧也要开机了，薛洁又打点行装，准备和她一起上路了。
　　“你现在也是个要人了，怎么还当自己是个助理呢？”
　　“也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学习，你这次的组，规模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大，制作团队又是出了名的专业，怎么能错过这个机会呢？”
　　如此说了，楚菲也不再劝了，只是叮嘱她不要逞强，注意身体。薛洁又通过文靖，请来一位得力的助手，文靖也是做事干脆，并不藏私。
　　临行前，薛洁收到了一个意外的邀约，来自ROSE，说她带的艺人，这次也要入这个组，不日提前碰面通个气儿，到组里也有个照应。
　　薛洁心想，这个组确实规模宏大，上下几百号人，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
　　见了面，说了几句话，不免有些惊讶，原来ROSE带的艺人不是别的，正是绎如。
　　“怎么？你们是认识的吗？”
　　向ROSE说明了前因，ROSE爽朗地笑了。
　　“文姐给我派这个任务太急，都没弄明白小彭的情况，临要开机，我看见通告单有楚菲的名字，就想到你这儿碰碰运气，谁能想到，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儿呢？”
　　薛洁旁观她状态，齐耳的短发，并未发福，只是眼神精明了许多，有几分泼辣，薛洁回想她婚礼时泪眼婆娑的样子，居然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可是一点儿都看不出你生过孩子，对了，这次你也要跟组，那孩子怎么办？”
　　“罗安笛他妈来带，姓罗的孩子，罗家自己不管，真指望我做全职太太吗？那也要罗安笛赚得了那么多钱才行。”
　　“ROSE，你真是不一样了。”
　　“还说呢，快别叫这个肉麻兮兮的名字了，这是早年间，红光从美国请来了一个艺人总监，是个中国话都说不明白的香蕉人，进门就立下马威，张三李四全拽洋名儿，那一阵儿因为广告公司、公关公司，都兴这个做派，就算他离职了也保留下来，现在是文靖姐做主，全公司只剩下我一个人用洋名儿也没意思，我就改回来了，今后你也叫我原名，赵玫。”
　　换了名字，也换了精神，不是人间的玫瑰，过起烟火气的生活也要多生棘刺，但赵玫这泼辣劲儿，还真对路子，感觉整个人都灵动起来。上了菜，赵玫张罗着吃，还在与薛洁讲红光这期间的变动。因为经济不景气，很多人都不在这行做了，人口凋零，最适合大刀阔斧地改革，像是生活助理之类的，有合适的外包公司，全部转为合同制。时尚方面，涌现了不少风头很大的杂牌，时常上门邀拍，有些新人按捺不住，私自与他们联络了，文靖全部铁面无私地解约。文靖的堂妹文婉，是从互联网公司下来的，也是一个拼命三娘，艺人的管理和训练都十分严格，又将新人推去平台的选秀节目，一番运作下来，有几个已经打开知名度了。
　　“如此一来，红光是要从影视向偶像培养转型吗？”
　　“怎么可能？最后都是要回来拍戏的，音乐能让人吃饱饭吗？不过你留下星城方面的关系，还真是派上了用场，都是选秀出来的，象征性也要发几首单曲嘛。”
　　说话间电话响了，赵玫笑说抱歉，转过身接电话的时候，可就没这么温柔了。
　　“喂，什么事儿？我这边和薛洁吃饭呢，哪个薛洁？你认识几个薛洁？刚走了多一会儿呢？罗安笛，你能不能耐心一点？好好伺候你儿子，嗯？你们老罗家这一代可就这一个带把儿的，你们自己不金贵，指望我呢？你家有皇位等着继承呢？”
　　薛洁听这讲相声似的，笑得直不起腰来，赵玫挂了电话，又提起筷子。
　　“真不能给他好脸色，男人真是贱皮子，我跟你讲，不要结婚，平白找气生，容易变老，还容易长结节，单身不仅保命，还能长寿，哎不过你是真的一点情况都没有吗？”
　　这话题转的，薛洁咽下这一口汤，回道：“我是真没什么兴趣，太浪费时间了，我也想象不出，两个人怎么就天天在一块儿，还一张床上睡了。”
　　赵玫叹气：“是，你是真没通这一窍，原本以为你和Jerry有点儿什么呢，没想到，转眼间他人走了，你也走了，现在还跟了章笑笙，真是千年的石头凑一堆去了。”
　　“哎，说我就说我，怎么还带上笙哥了。”
　　“呵，你想他那个条件，那个模样，从我进红光开始，男男女女，往他身上扑的人就没停过，多少年了，绯闻还就一个楚菲，偏偏我们公司人都知道他俩没那层关系，无性恋，是这么说吧？如果真有这种人，那就章笑笙那样儿了，我们都开玩笑，他可能是太上老君座下童子，正在凡间历劫呢。”
　　“少看点仙侠剧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