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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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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洁定了最近一班去H城的飞机,又得急忙收拾行李,敲开隔壁的门,见了章笑笙,他沉声说:“我得去一趟H城,已经订了机票。”
薛洁问:“你也是因为乔爷的事情吗?”
章笑笙扬起眉,显然没想到薛洁与那边也有交情,因为时间紧,顾不得解释,先往机场去了,楚菲也打点好行李,耸耸肩说:“你们都走了,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回B城。”
她的机票时间还在先,过了安检,三人在休息室坐定,章笑笙才问起,薛洁怎么认识乔爷,又少不了从头说起。
H城影视基地,是薛洁独立采访之后第一篇特稿,她在网上做了很多功课,各大论坛关于H城的帖子都找来看,也问了前辈,去过H城的人,二手经验不足以满足薛洁,她决定自己亲自去H城走一趟,她在H城住了半个月,各种工种行当的人,看见就问,就采访,运气好的时候,碰上一两个健谈的人,运气差的时候,人家根本不耐烦搭理她,不过就算如此,言谈间也有那么一二点信息,薛洁按照自己的想法大展拳脚,在别人眼里看,却像个同行派来的密探,毕竟这时节,有许多地方都筹措着组建自己的影视基地,薛洁完全不知道忌讳,薪资、老家何处、如何入行,无所不问,被景花范哥夫妻俩请去见了老爷子。
乔老爷子那时候身体还很健壮,目光凌厉起来简直像刀子,但是薛洁年轻,胆气壮,没做亏心事,如狼似虎的气势也震慑不了她分毫,有问必答,逻辑清晰,言辞磊落,末了,老爷子到对她的稿子来了兴趣,薛洁将初见框架的底稿给他看,老爷子拍桌子赞好,与薛洁结定了这忘年交,交代景花夫妇,全力支持薛洁的工作,因此她才顺利取材完毕,定稿之后先交给老爷子审校,按照他的指点修改之后,才交付刊印。
这篇稿子,让薛洁一战成名。
“所以说乔爷是我的良师和贵人。”
“没想到你做记者也这么成功啊。”楚菲说道。
“那时候我们这一行的人,还真是没少谈论你,很多人都很想被你采访,说是你的笔一润,就算石头也能开花,比花大价钱买通稿强多了。”章笑笙笑道。
薛洁却只有苦笑:“我当时是当自己保持客观公正在写,不知道在别人眼里是这个效果。”
“你总把人看得太好了,这无关你的笔,这是你的心。”
章笑笙这话让她的心微微一动,好似一片树叶落在湖心,泛起涟漪。
“现在这样的稿子都会被当作洗白吧,好像只有黑料才配叫真实。”楚菲这话平稳,却有点讽刺的意味。广播通知飞往B城的航班开始登机,楚菲告别,匆匆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时间有些尴尬。
“那笙哥和乔爷是怎么认识的呢?”
这是薛洁搜肠刮肚想出来的问题,天知道是怎么了,她作为记者的机敏全没了。
“我与老爷子其实并不熟悉,这位是我父亲的故交,因为我父亲上了年纪,见不到这样的场面,身体也不宜太劳顿,所以嘱咐我,代为祭奠,只是我没想到你也会来,还有这么一段前情,乔爷你也认识,中西雅美你也认识,你真是不可思议啊。”
“这有什么呢?交游广阔是记者这一行最不值得一提的特点,人人都是这样的。”
“不一样,太不一样了,一般记者是不会有资格参加乔爷的葬礼的,但是你后来为什么不写了?”
薛洁沉默片刻,艰难组织着语言,久违的酸楚与挫败感,又像火山底下的岩浆,翻腾涌起。
“因为……因为那一套过时了吧。”
如果要书写历史,十年、二十年,大笔一挥,迭代只是自然现象,几句话就可以带过,但是真正眼看着纸媒衰落,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挽回颓势,旧日可敬的前辈与同事,纷纷跳槽到了利润更丰厚的领域,自己还死死地咬着旧日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呕心沥血地写,但是,在公众号上,转发量不及实习生在论坛泡上几天摘取出来拼凑而成的一个零头,那种茫然、冲击、羞耻、自我怀疑,是旁人无法想象的。
游戏规则变了,十万+成了标准,她的冷静、准确,成了冷漠、高高在上、文人的优越感,自以为是、自我感动,时风一转,之前的赞誉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批评。
李叔说,她之前太顺了、太冒尖,被人当作典型,才成了众矢之的,于是她自愿退后一步,她本来就不是乐于站在风口浪尖的人,只是退后一步,日子更加难过,坐在办公室里,两耳不得关张,什么闲言碎语都听到了,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薛洁忽然想起在Q市那夜,丙雯哽咽着说,不知道别人为什么那么对章笑笙,其实,她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那么对自己,她不曾争过,也不曾伤人,她总结了很多原因,可是往事不可追,便在于,如果你想,你会觉得自己处处有错,但是条条错处,对应着他们的横刀冷箭,又觉得不止于此,说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除了助长了自傲与自怜之外,毫无用处,只能搁下,搁成心底里一道陈年旧伤,不碰便不疼。
“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对你的感觉,非常复杂。”
“对我?”
“嗯,我既希望你来采访我,又讨厌你来。”
“为什么?”
“说不清,一方面是,别人都想被你采访,我就不想,那个时候最怕随大流,觉得那样就不酷了,其实现在想想,是没有底气,害怕泯然众人;另一方面,我是怕你真看透了我,那么自卑、自负、虚弱、焦虑、恐惧着很多很多事情的一个人,要是被你发现了,真是情何以堪,更怕你美化、同情我,把这些不好都写成好。”
“我这一支笔,真没有那么神奇。”
“是,因为真正关键的是你,从来都是你这个人,只是你。”
机场广播响起,薛洁得以从章笑笙的注视中逃离,他真的长着一双很美的眼睛,因为平日总是清浅温和,这样深刻的凝望,就显得格外有力,仿佛给人施咒,动弹不得,惊悸不已。
一路到了H城,景花嫂子已经在闸口等待,这一路上,薛洁再没有机会与章笑笙说话,心头的热血也渐渐凉了,她其实一直拿不准他的意思,每每在打破平衡的边缘徘徊,有些似是而非、似近似远的暧昧之感,像是温泉水,经历时矇昧的舒服,不能细想,若是回味,若是猜想,在年少不经事的时候,是分外的甜蜜,但她也好,章笑笙也好,都不再是少年人,这样的关系不适合他们的身份。
车在夜色中行进,路灯稀薄,今夜格外黑沉,乔爷去世这件事,从见到景花嫂的那一瞬间开始,变得有了重量,沉甸甸压在心头,逼着她向悲凉的结局窥看,人都是要死的,死注定是孤独的,任凭乔爷经历过多么波澜壮阔、精彩绝伦的人生,这个结局无法改变,何况他亲眼目睹着挚爱妻子在病痛中死去,一双儿女至死未能找回,这是人与生具来的悲剧性,悲凉的底色。薛洁甚至想到,乔爷最后那段时间的痴呆,当真是老年病,还是他实在太急于忘却那悲伤的一切?
次日一早出殡,殡仪馆最大的一间灵堂挤满了人,有一群年轻男女身着黑白素服,哭得格外哀恸,薛洁诧异,景花嫂子看她表情,解释道:“这都是自称是老爷子失散多年的儿女的,也不知道哪里走漏了消息,谁也分不出是或不是,就都安排在这儿了。”又轻蔑地加上一句:“哭得太大声,遗产也没有他们一星半点儿,也不知道都在打什么算盘。”
H城最不缺的就是演员,薛洁冷眼旁观他们放开嗓子干嚎,很少有落下泪来的,厌倦地转开眼。
仪式结束,遗体被送去火化,之后便是族内亲属的事情,景花夫妻在灵堂外送客,其中不乏有头面的人物,薛洁与景花嫂子打了招呼,自行离去了。天是阴的,薛洁沿着草地间长长的石板路,走到门口,见章笑神一身黑色西装,立在门口,她很少见他这样穿,真是长身玉立,气质也清冷不少。
“一会儿可能会下雨。”
他开口说的是不相干的话,薛洁望着他,静待下文。
“可是我真的很想去湖边走走,我来H城这么多次,一次湖边都没去过。”
他眨了眨眼睛,一向淡定的章笑笙,少有这么孩子气的神态,薛洁走过他,擦身而过的瞬间轻声说:“可不能穿成这样就去,得伪装一下。”
薛洁似乎听到了他轻笑的声音,自己也不知不觉地上扬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