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68、重生

　　那夜楚菲说了很多话，说起她的少女时代。
　　人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爹，亲娘头七未过，后母进了门，爸就去城里打工了。
　　平心而论，后母待她不差，不曾缺衣少食，只是冷淡，读书到了初中，楚菲就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材料，于是去省城打工，做洗头妹。
　　因为她长得好，时常被骚扰，老板叫她认个好哥哥，跟了谁，就能太平了，楚菲拒绝，她是看不上地痞流氓的，她一心只喜欢电视里的人，尤其是章笑笙，每逢有他的作品上档，她都要穿最好看的衣服，干干净净地看他，之所以来B城，也是因为小姐妹一句无心之语。
　　“你长得这么好看，该去B城当明星啊，这样就有机会见到章笑笙了。”
　　于是她来了，果然，在街上就碰到了星探，要与她签约，做明星，楚菲真当是美梦成真，签了字，住进宿舍，地狱一般的日子就开始了。
　　与她一样被诱骗着签下卖身契的女孩不少，她听她们说话，旁观她们行事，心里就明白了几分，想过要逃，也真的有人尝试过，但是反复思量和观察，成功的希望太渺茫，她们的人身自由被牢牢控制，逃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
　　因为她的长相出挑，开始被安排在豪华包间，但是她不解风情，不堪调教，怎么都不开窍，老板们过了新鲜劲儿就不喜欢了，安排她送酒水，权当花瓶。领班喜欢她的老实，尝到甜头，也不想让别人染指，她接活儿的次数渐渐少了，她想过，也许这辈子就这么和领班凑合过了，直到年老色衰，也许还有希望离开这地方，有一条生路，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捱过去。
　　直到她真的遇到了章笑笙。
　　这地方，大小也算个高级场所，平时也有一些人物往来，不乏在电视上见得着的，只是他们与电视上的形象太不一样，来这地方、干那事儿的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像是发了情的畜生，便是多好看的脸，高潮的时候都是狰狞丑陋的，可是章笑笙不一样。
　　他之前显然没来过这种地方，处处显露出不适和尴尬，频频借故去洗手间，楚菲从旁偷偷看他，看他的狼狈相，心里却欢喜，自己没有看错人，直到他回到包厢，突然转了性，舍命相陪地豪饮，结尾时点了楚菲出台。
　　这是坏了规矩的，这里的姑娘直合在这里消受，可是章笑笙很坚持，借了三分醉意，像小孩似的耍赖，那日的东道是这里的常客，作保成就了此事，楚菲随章笑笙上了车，去宾馆，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路上他倒没什么动作。
　　进了房间，他就冲到洗手间去吐，吐完了又洗澡，楚菲还犹豫着，要不要自己先脱了衣服，章笑笙已经穿戴整齐出来了，脸色还很苍白，将一个东西掷给她。
　　“这是你的钱包吧？”
　　楚菲的钱包，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只有几张照片，有她和小安的合影、唯一一张与父母的全家福，还有一张章笑笙的卡片，她把它们放在身边，当护身符用，祈祷不要遇上太变态的客人。
　　“你是我的粉丝吗？”
　　听他这样问，楚菲点头。
　　“你是怎么到那个地方的？能告诉我吗？”
　　于是她从头说起，从省城打工说到今天，因为她在没天日的地方呆得太久，很少与人说话，组织语言都费劲，断断续续的，说了很长时间，直到太阳都出来了，章笑笙一直默默倾听。
　　她讲完，他沉默半晌，然后郑重其事地说：“你也算因为我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一定帮你脱身。”
　　不是没有客人说过这个话，起过这个念头，她听那些女孩们说过，情到浓时，个个是信誓旦旦，后来都没了下文，更是人影都再没见过，贪欢甜蜜、做口头上的圣人何其简单，责任却让人唯恐避之不及，偏偏章笑笙做到了。
　　他让她脱身，还为她安排了住处，问她下一步要做什么、想做什么，她已经与世隔绝太久，脑子也转不动了，完全是头脑空空，章笑笙陪着她枯坐，看着她，眼神很干净，琉璃似的，流转着琥珀色的光，完全是电视上看见的样子。
　　然后他开口问：“你还想做演员吗？”

　　薛洁想，这样的安排，应该也花费了章笑笙好一番思量，楚菲有这样的美貌，又是寒门，走到哪里都会惹事生非，聚光灯底下反而是最安全的，又因为与章笑笙有那样的传闻，旁人也不敢轻易招惹，是保全她的万全之策。
　　“那结婚是怎么一回事？小安和那个人的关系我已经猜着了，你和我说实话。”
　　楚菲深深叹息：“就知道瞒不住你，其实，这个何阳与小安的事情我早就知道，小安是孩子心性，玩得很欢，何阳对他却是一心一意的，我看他沉稳，人品也不错，资助了他十万本钱，没想到他还真做出了成绩，只是家里催着他成家，我才想了这个法子，他需要婚姻，我也想要孩子，原本已经联系好了，下半年出国去做试管婴儿，现在看，是没指望了。”
　　“原来是这样，我白白为你担了这半天的心，还以为你被骗婚了。”
　　楚菲扑哧一声笑开了：“你看了太多的小说，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的阴谋，只是有很多无奈。”
　　“无奈对你而言格外多吗？一次又一次挨打，为什么受伤害的总是你呢？”
　　“也许是上辈子作孽太多吧，今天我是真的没办法，何阳的妈妈跪下来问我，让我看在他们家三代单传，只有这一个儿子的份儿上，可怜可怜她，对她说句实话吧，只是我照实说了，她好像也接受不了。”
　　薛洁打心底里唏嘘，要是没有这一出儿，老人家还有指望抱上个孙子孙女，不知道她要是得知自家三代单传的儿子是个同性恋，又会作何反应。

　　虽然只睡了一个小时，薛洁与楚菲的精神却很好，一起到楼下吃早餐，看到章笑笙，他已经吃了一半，吃相还是那么端雅，远远看到她们，站起身笑了。
　　“原以为你们起不来的，没想到状态这么好。”
　　“好什么呢，眼还是肿的。”
　　楚菲很少这么说话，还是对着章笑笙，他愣了一下，三个人一起笑了。
　　“笙哥，昨晚多谢你了，今天没什么事儿，我陪你们私下转转吧，省城虽然小，也没什么趣，但是有些风景还不错，不枉你们白跑一趟。”
　　“当然好，只是你确定，不用我和薛洁出面，帮你了结剩下的事情？”
　　“剩下的事情？剩下的事儿和我没关系了，随他们怎么闹去，到时候我和你们一起回B城就完了。”
　　“好！”薛洁鼓掌，“你早该这样了！”
　　“昨晚与你聊了这么多，我发现一件事，早就应该把这些包袱都丢开，我只要是问心无愧，今后什么事情都可以做，顾这个顾那个，最后也没落儿好，不如自在一些，不枉来人间一遭。”
　　“这么看来，从今往后，我们才真正开始认识楚菲了。”
　　“笙哥，我这才明白，你为我改这个名字的用意。”
　　“这原来不是你的名字？”薛洁大吃一惊。
　　“我原来的 ‘菲 ’是是非的 ‘非 ’，进红光的时候，笙哥说这个意象不好，加上了草字头，说这草字头像个王冠，今后是非全抛去，只有芳菲。”
　　“我原来还说过这么精彩的话吗？哈哈，我自己都忘了。”

　　吃完早饭，回到房间稍事休息，薛洁看着楚菲，忍不住说：“你如今也解脱了，现在是不是也可以考虑，追求笙哥了？”
　　楚菲三分惊三分怪，看着她：“我从来没这个想法。”
　　“你不是一直喜欢他吗？”
　　“是啊，可那只是粉丝对偶像的喜欢，何况我从小就听家里的老人说，缘分是天注定，三生有幸才有结果，我看得出来，笙哥的姻缘不在我这儿，你那么聪明，怎么不想想，是便宜了哪一个啊？”
　　薛洁琢磨了片刻，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我看你是好了，话都比从前多。”
　　说笑着薛洁的电话响了。屏幕上跳跃着景花嫂子四个字，心陡然一沉，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接通果然是哭腔，景花嫂子说：“薛洁，老爷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