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65、争吵

　　盛夏溽热，影片进入后期剪辑。
　　因为工作室在城东，离家不远，薛洁住回家中，街坊四邻亲故广阔，得了时令鲜果，就与关系好的分享，薛洁沾了父母的光，杨梅、荔枝、桑葚、樱桃，尝遍了，有剩余又存不住，带给丙雯他们，或是熬成果酱和糖水，只放些许碎冰，清爽甜美。薛洁得空，给艾晴家送去，艾晴见了她，先是大大的拥抱。
　　“真是太想你了，从来没这么久不见。”
　　薛洁也很感动，工作还忙，其余的话只能先按下不表，约定了一起吃饭的日子，便匆匆走了。
　　剪辑阶段，丙雯也是个拼命三娘，时常熬大夜，几乎住在剪辑室里，男士们见这架势，也是舍命陪君子。薛洁便承包了他们的一日三餐，将周遭的饭店研究透了，京京也出力不少，还贡献了自己心爱的土豆粉店，尽力在营养与美味之间平衡，也不重复。
　　丙雯的完美主义发挥到了极致，听剪辑师说，S市有老资历的胶片剪辑师，直觉极其准确，便央求薛洁去联络，联络也不难，对方虽然上了年纪，言谈却爽快果决，自己买了机票飞来。因为两地物候差别极大，又逢暑月，薛洁细心安排了食宿，解暑的药、清心丸，全部备在身边，幸好没用得上。老人家不会用电脑，但抓重点的能力的确高潮，先看了一遍片场粗剪的版本，又看了丙雯他们已经剪好的部分，直言太死板了，你们的思路有些拘束，又陪他们从头扒了一边素材，一场一场过，将细小的情绪变化、表情变化、人物之间隐藏的冲突，全部找了出来，时而串联、时而对比，场景切换的时机恰如其分，全体人员佩服得五体投地，拿起笔和本子当起了好学生，薛洁也跟着做笔记，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十分充实。剪辑工作结束，已经到了八月底，交付给音效特效部门进一步修缮，薛洁这才略得了空闲。
　　与艾晴约饭，已经往后推了三四次，薛洁心中过意不去，特地起了大早，去早市买新鲜食材，亲自下厨，虽然比不上父母的家常手艺，但之前努力学过几道足够刁钻、一般人不会的菜，作为压阵的法宝，又是十分的用心，上午十点，厨房已经漫溢了匈牙利红烩牛肉的醇厚香气，爸妈也是赞不绝口，不到十一点，艾晴到了。
　　她是直接按了家里的门铃，薛洁开始还当是李叔或者兰姨，开门见艾晴提着不少礼品，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天哪，你这是要搬家吗？”
　　“好久没来拜访叔叔阿姨了，从上年过节到现在，家里存下了些好东西，这一点那一点，都想让叔叔阿姨尝尝，你也跟着沾光了。”
　　“快进来吧，谁要听你在门口讲相声呢？”
　　看准了后面那人的面孔，薛洁有些惊讶：“顾老师？”
　　原来是兰姨之前说给薛洁相亲的顾含章，他后来买了楼上的房子，与父母楼前楼后，方便照顾，兰姨喜不自胜，说薛洁正好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但事实上，他们个把月也见不到一次，见了面，也只是在电梯里的点头之交。
　　“在楼下碰见艾老师，没想到是你的朋友，薛洁，好久不见啊。”
　　“顾老师快请进，东西放在门口就行，也不用换鞋了，来坐坐喝口茶吧。”
　　顾含章也不推辞，从善如流，与薛洁父母问候了一番，老两口知情识趣，往厨房去了，余三个年轻人，在客厅中坐着聊天。
　　薛洁按捺不住好奇：“你们居然认识？”
　　艾晴少见地害羞了，顾含章笑说：“做公益活动的时候有幸认识艾老师，真是女中豪杰，我跟着学习了。”
　　“顾老师开我玩笑呢，顾老师有多年国内国外公益活动的经验，我姐特别聘请他来做基金会的顾问，可巧他就姓顾呢，你看多合适，只是我不懂规矩，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麻烦也谈不上，大不了啊，再陪艾老师把山路走上一个来回！”
　　三人都笑了，顾含章继续说：“我做公益这么多年，有出钱不出力的，有出力不出钱的，两者兼具，还有豪兴，有决断的，的确没见过几个，还是一位女士，更值得敬佩了。”
　　“这话过了啊，越听越像挤兑我了。”
　　薛洁见他二人来往言谈热闹，主动包揽了热水添茶的活儿，在她看来，顾含章简直无法将视线从艾晴身上挪开，心里明白了几分。
　　因缘真是奇妙，凭它隔海十年，也能拉到一起，楼上楼下却无话可说，不敌在楼下碰见，就肯捧着大包小包一路上来。
　　顾含章称有事，先走一步，并没有留下来，一起吃午饭。饭后薛洁与艾晴回房间，聊这期间的趣事，躺在一起，头靠着头，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但是欢快之余，又有些淡淡的怅惘，毕竟薛洁还是有些秘密，与孟泓俊有关、与章笑笙有关，她都没有提，实在不知道改怎么开口，年岁渐长，相聚越发珍稀，只想聊开心的事情，让时光活泼地过去，人生的苦像夜行航路上的暗礁，总要经过，但不在眼下，好像就不值一提。
　　三点钟，艾晴说要去接孩子，午间兴致好，与爸爸喝了几杯酒，就不便开车了，薛洁主动提出代劳，艾晴绾着头发玩笑说：“你要是个男的，早十年我爹妈就放心了。”
　　薛洁突然想到秦绍清，心一沉，有些想与艾晴赶快摊开聊聊的冲动，又觉得时机并不成熟，暗自纠结，接了宝宝，一路上清脆儿语，分散了注意力，到了艾晴家，艾晴父母又热情挽留，直到吃完晚饭，太阳落山了，薛洁终于离开了艾晴家，艾晴出门相送，突然开口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你怎么这么神通呢？”
　　“我看别人没什么头绪，看你还成，你开心的时候呢，话就多，妙语连珠，有心事的时候，话就很少，客客气气的，对付我爸妈是够用了，但是对我可是透明的。”
　　薛洁开门见山：“我这次去F城，看见秦绍清了。”
　　“哦，这么巧？”艾晴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他说你们没离婚，是真的吗？”
　　艾晴没说话，路灯啪地亮起，薛洁从未见过艾晴脸上出现这么阴郁的表情。
　　“是真的吗？”
　　“是真的又怎样？他不止跟你说了这些吧？他告诉你申请离婚的原因了？”
　　“他说他生了重病，以为自己要死了，不想拖累你，坏了你的名声。”
　　“你听他鬼扯，他一直演呢，演一个温柔体贴、积极向上的青年才俊，为的是什么？往上爬，越高越好，他一直有野心，我并不排斥这种野心，但与此同时他也很没出息，他怕的东西很多，尤其怕死，所以得知生了病，就撒手不玩儿了，是啊，人生憋憋屈屈，最后一场空，为他人作嫁衣裳，他又不甘心，又想做一次真正的自己了，他的律师给我的财产分割建议，是有多恶心人啊，当我是三岁小孩，劣质资产都给我，他自己套现离场？要不是这份计划，还有凌君那件事被我查出来，没准我心一软，还真就放过他这一马，但是他不仁不义，简直是对我智商的侮辱，还敢对你讲得这么冠冕堂皇，说是为了我好？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够下作！”
　　是有多恨，才能这样句句尖厉，将往日温情的表象全部撕碎，薛洁无言以对，婚姻走到尽头是这么的狼狈，从开始童话般的相遇，到最后图穷匕见的盘算，人心翻覆得这样厉害，与凌君谈判之后的事情，薛洁根本是一无所知。
　　她能说什么呢？你应该早告诉我？这人渣不值得你搭上人生去恨？言语太轻飘了，太无力了，唯有沉默，死一般的沉默。薛洁突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我不想为他辩解，只是有件事，我想你也应该有知情权，秦绍清说他与凌君没有超过朋友的私情，我没有采信，但是现在凌君与李闻道在一起，我想李闻道那样的人，挑选结婚对象之前，不会不做背景调查，如果凌君真的有不光彩的过去，她一定进不了李家的门，所以我判断至少这件事上，秦绍清没有撒谎。
　　其实他是什么样的人，说了什么样的话，我完全不在乎，从始至终我只在乎你，如果不是你，他那种人我压根儿不会给一个眼神，我只想你开心快乐，一天比一天幸福，把不愉快的事情都留在过去，你值得更好的人。”
　　艾晴却冷笑一声：“秦绍清真找对了人，你太会劝人，你的话，我又一定不会不听，全在他的计划之内。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离婚，他想要新的生活，我凭什么让他如愿以偿？他利用了我！多少年了，他没有为孩子负过一分钟的责任，现在有了新的感情就想甩脱我，凭什么！全天下的好事让他一个人占尽了，有这种道理吗？”
　　“你怎么知道他有了新的感情？你找人查他？”
　　艾晴回避薛洁的视线。
　　“你没有离婚的事情，叔叔阿姨知道吗？”
　　“你最好不要在他们面前提一个字。”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我是在警告你，我知道你和凌君的关系不错，我也不在乎你和什么样的人混在一起，管她们是小三还是妓女，我只希望我的生活在我的控制之中，任何人都别想搅乱，哪怕是你也不可以。”
　　薛洁又惊又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是你不知道，你想象中让所有人都Happy Ending的计划根本行不通，现实世界，错了就是错了，就要付出代价，任何人都别想逃脱，我不会放过他。”
　　“哪怕让自己也变得不幸吗？”
　　“别用你的标准来评价我！就算我与顾含章在一起，也不一定会幸福，也许只是另一种不幸的开始。”
　　“以你现在的心态，的确会这样。”
　　薛洁说完转身就走，她走在林荫道上，路灯投下温柔的树影，擦肩而过的是情侣、是家人、是年轻的朋友们，欢快而闲散的聊天散落耳畔，她却觉得嗡鸣，是血液因为愤怒加速流动的声音，她越想越气，气自己、气艾晴，又悔又怕。
　　她为什么要因为秦绍清和艾晴闹成这样呢？她们从来没有这么激烈地争吵过，她居然真的丢下了艾晴，她的眼睛很痛，原来欲哭无泪是真的，到了心肠翻搅疼得无以复加的时候，真的一滴眼泪也没有，但真的疼，太疼了，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卷入了风暴，以至于她只能蹲下，一步也没办法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