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64、告白

　　最后一场戏，是在B城内的摄影棚。
　　绎如这条故事线的前因后果都在这里，又有两位意外的来宾——周呈辛和章笑笙。
　　原本周呈辛不必来，只要录音就好，但是他坚持要在现场为绎如配戏，这样效果更好。郑雅兰也一起来了。章笑笙则是客串绎如的上司——也就是她的未婚夫——一角，玩笑说，这么不讨喜的角色，也只有自己来演了。其实这些年演员重视人设甚于其他之风盛行，章笑笙已经几度救场，幸而他公众形象甚佳，私生活也干净，公众印象没有太大损伤，倒有不少人说，怎么章笑笙演了坏人，坏人好像就没那么坏了，也有人顺着这个思路批评他演技，章笑笙好坏照单全收，从不回应。
　　这场戏，他与绎如在办公室大吵一架，也正因此，绎如决定与凌君踏上寻找真相的旅途，设计了几套方案，其中一个甚至演员不出镜，只是隔墙听到争吵的声音。薛洁抱着手臂看着监视屏，平心而论，这个方案的效果最佳，要是换了别人，一定不会允许自己辛苦表演之后连脸都不露，但是章笑笙一切以最终效果为准。
　　其实这天拍摄之前，沈康联络了薛洁，态度很好，似乎前情不快早已随风散去，十分通达明理，为高砚亭争取这个角色。他说，这是高砚亭的意思，心中是在对这个项目割舍不下。薛洁却明白，这是沈康对丙雯和章笑笙服软，一个圈子，冤家宜解不宜结；加上开拍之前，早已有风声，与孟泓俊这一老对家同台飙戏，如今中途退场，像是不敌，被排挤出局，未免脸上无光。于是有了这一出，要在面子上扳回一城，档期冲突、遗憾退出之类的通稿，也已经安排上了。薛洁惊异于自己想象力居然这么发达了，仍陪着笑婉言谢绝了沈康，称下一次有机会一定要与砚亭合作，不让他受委屈。沈康是个聪明人，有了这句话，便顺势客气恭维了些漂亮话，电话挂断，双方应该是同样的如释重负。
　　小说原作者也来了，这是她初次探班，兴奋不已，对绎如、周呈辛也是赞不绝口，又与章笑笙合照，表白自己是他多年的铁粉，章笑笙一贯绅士有礼，也衷心感谢她，写出如此精彩的对白，演得很过瘾。
　　“嗨，说来惭愧，你演的这一场，还真不是我写的，是薛洁写的，她有过类似的经历，写出来到底是不一样。”
　　章笑笙有些惊讶，看向薛洁，那眼神直抵她眼底，有好奇、有惊艳、也有疼惜，薛洁慌忙转开头，却有种异样的感受，章笑笙似乎可以感她所感、痛她所痛，薛洁强迫自己把这危险的想法甩开，艺人的同感很强，看三国掉眼泪，不能成为自作多情的凭据。
　　最后一个镜头，漫天的夏雨敲打窗户，斑驳的光点与残影中，绎如靠着自己买的沙发，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陷入沉睡，沙沙的雨声笼罩着寂静，十秒过去，丙雯喊CUT，至此，影片的拍摄彻底结束了，收工大吉，如雷掌声中，大家欢呼拥抱，绎如甚至直接跳到薛洁身上。薛洁与丙雯拥抱时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心中五味杂陈，拍了拍她的背。面对章笑笙，薛洁有一瞬间的迟疑，脸有些发烫，章笑笙却没有片刻犹豫，给了她一个温暖而踏实的拥抱，不同于绅士的虚礼，在她耳畔轻轻道了一声谢谢。薛洁明白他这两个字的分量，舒心地笑了，也踏实地回抱他，心平静了下来。
　　张罗着正式杀青的聚餐，郑雅兰对薛洁悄声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商量，很重要。薛洁下意识去找丙雯，一时间却不见她的人影，看郑雅兰很着急的样子，薛洁有些生疑，见章笑笙在近旁，顾不得别的，先抓住他的胳膊。
　　“雅兰姐说有很重要的事情，笙哥帮我听听，拿个主意吧。”
　　起初章笑笙一脸惊讶，薛洁少有这么唐突的时候，也少求人，他顺着她走过来，对郑雅兰温言道：“雅兰姐，咱们去办公室说吧。”

　　郑雅兰所求之事，不大不小，因为百纳的总公司将在美国上市，她想为自己求一个执行制片的名头，且排在首位，因为在北美，这个职位颇有分量，按照郑雅兰对这片子的贡献——两个重要角色的演员，也提供了不少方便，协调日程，一切以拍摄为先，居功实在不小，但丙雯从准备阶段，就与薛洁商定，执行制片的名号，首先必须是章笑笙的。
　　“国内对这些没那么大讲究，这层意思你知我知，打个信息差，是我们对你的心意，你可别推辞了。”
　　章笑笙也是点了头了，却不想会有郑雅兰这件事。薛洁听完，看向章笑笙，把他叫来正好对了，只见他淡淡一笑：“这有什么不行的呢？举手之劳。”郑雅兰喜不自胜，连连感谢着走了。薛洁却开心不起来，丙雯知道了，还不知道会多难过。
　　“笙哥，要不，制片人还是你来做吧？”
　　“什么？”
　　“我怎么想都觉得，制片人这个名头还是应该还给你，我在现场经常想，那么多千头万绪的事情，稍微有点儿差池，就可难收场了，如果不是你提前做了周全的准备，怎么可能这么顺利呢？虽然大家伙儿叫我一声制片人，但是这个位置我坐着也太不安稳了，亏心啊，而且，要是以你的名义来做，后期发行也会顺利不少吧？”
　　说来也怪，说完这番话，薛洁觉得心中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她始终觉得，制作人这个头衔之于她，就是德不配位，她不是适合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做不来人群的焦点。
　　“你当真这么觉得？你在现场跟了这么久，舍得让我捡这么大的便宜？”
　　“平心而论，我做的也不比然子和京京更多，只是尽力而为罢了，如果没有你，我应该也不会和拍电影这件事产生任何交集，现在还指不定在干什么。”
　　“你对自己的评价太低了。”
　　路凯文也说过差不多意思的话，薛洁至今不明白他们究竟什么意思，只觉得眼前的章笑笙，像是拼命按捺着什么，她很少见他情绪起伏的样子，又蓦然想到，初次合作，他是那么自闭的一个人，像是将自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那时的她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们会像今天这样并肩作战，一口气将一个电影项目从无到有推到杀青。
　　“薛洁，我真付出了全部的努力，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太喜欢你，可是这真的很难。”
　　他说得又快又轻，像是怕惊醒了美梦，薛洁看得出他的挣扎，可自己也是恍惚的，不敢相信刚刚听到了什么，他只是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快如闪电，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薛洁不知道应该怎么去理解，也不敢去理解，深想似深渊，她已经被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