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62、叶以梦

　　虽然还有一小部分，留待回到B城的摄影棚再拍摄，F城的戏份杀青时，薛洁还是止不住的怅然。
　　凌君的戏至此也彻底杀青了，怀抱着花束，凌君向各个方向鞠躬，全体人员报以热烈的掌声，她的沉稳随和与极强的专业素质贯彻始终，她还准备了杀青礼物，每人都有，各有不同，到薛洁，是一支毛笔。其实全程她们也没有太多交流，然而一个眼神，就好像可以明白彼此的想法，这份默契是如何建立起来的，薛洁自己也不太明白，当晚凌君就乘飞机回到了B城，丙雯因说要去道观还愿，定了次日晚上的飞机，绎如也说，这次终于可以去看看了，拉着薛洁也同去，周洋上一次探班之后便留下了，去周边采风，又向音效组要来了背景音，又来旁观拍摄，倒与绎如成了很好的朋友，绎如邀请他，自然也是满口答应。
　　虽然已至收鞘，当夜的例行会议，大家还是很认真，看了白天的成果，总结了经验和感想，散会时，大家都少言寡语，因为这样的会是开一次少一次了，虽然已经十分疲惫，精神上还是渴望着成长与刺激，盼着这样的拍摄机会，多一些才好。
　　天越来越热了，香客却只多不少，丙雯参拜还愿完毕，便四下找寻，绎如问：“你在找什么啊？”丙雯却看向薛洁：“上次的小师傅，几天不在吗？”
　　薛洁其实也有些失落，面上是淡淡的：“也许进山了呢？”
　　“我去询问处问问，小师傅是什么名字来着？”
　　“上次太匆忙了，没有问名号。”
　　“那他的俗家姓名呢？”
　　“既然已经出家，再用俗家名字打听，不太好吧。”
　　“我听你上次叫他唯一。”
　　“嗯，他姓马，以前叫马唯一。”
　　“马唯一？哪个马唯一？是叶以梦身边那个吗？”
　　周洋插言进来，薛洁有些惊讶。
　　“你认识他？也是，你们都是做音乐的。”
　　周洋苦笑：“岂止认识，我与叶以梦，以前还在一个乐队。世上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你们刚刚说的意思是，马唯一在这里出家了吗？”
　　薛洁点头，周洋露出痛惜的神情，只一刹那，又说：“这也许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为什么这么说啊？”绎如来了兴趣。
　　周洋叹息道：“这话说来就长了。”

　　于是回到山下，找了一间老字号的茶楼，听周洋细细道来。
　　原来周洋表哥与叶以梦是同学，周家也是音乐世家，都住在音乐学院的家属院，叶以梦从小顽劣，聪明有天赋，却不爱好古典乐器，只对英伦摇滚情有独钟，自己牵头，组起了乐队。都是叛逆少年，年轻气盛，叶以梦从来人缘就好，呼朋引伴，岂有不应，不过因为太年轻，一言不合就拆伙，人员变动也很剧烈，周洋表哥是顺手将周洋抓进去凑数，没成想，从这时候开始，一些经纪公司关注到他们，要与他们签约，最开始，谁也没甩这些人五人六的经纪，直到叶以梦家突然出现变故。
　　他本就父母早亡，姐姐姐夫在国外也突遭横祸，车祸身亡，那时候，乐队正在赶音乐节的场子，出国的路费都是向粉丝化缘来的，音乐节的主办人，见叶以梦失魂落魄，可怜他，给他凑齐了机票钱，就是这么穷，叶以梦从国外回来时，还带了一个外甥。
　　就是马唯一。
　　马唯一不爱讲话，也不与生人接触，只对叶以梦有表情，一个人可以风餐露宿，有了孩子，就必须要安定下来，于是在全团人的轮番游说之下，叶以梦终于点头，签约经纪公司。
　　因为他们已经积攒了多年的人气与作品，一炮而红，多少粉丝喜极而泣，以为这辈子都盼不着乐队的完整专辑了，没想到峰回路转，此生无憾，但是叶以梦很不满意，他一直认为，只有现场才是乐队的灵魂，加上出于商业考量，叶以梦真正满意的作品，没几首收录进去，公司更得寸进尺，要求他多些流行曲，叶以梦最不屑的口水歌。
　　那段时间，叶以梦的脾气很差，只有马唯一放学来了排练场，他才会收敛一点，后来学校方面说马唯一智力有问题，建议转学去特殊学校，叶以梦去学校大闹一场，给马唯一办了退学，从此将他带在身边。
　　“马唯一是我生平仅见的天才，真正的天才，叶以梦已经是凤毛麟角，马唯一比他更强，他对乐队每一件乐器都达到了精通的水平，钢琴和小提琴更是可以办独奏会的水准，公司看过乐队的彩排，发现了马唯一，还动了心思，想推他出道，甚至可以直接签约国际部，古典音乐的部门，但是叶以梦都回绝了，不仅仅是回绝，是坚决不同意，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就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叶以梦对马唯一有一种病态的占有欲，经过长时间的相处，我们已经发现了，马唯一并不是智力有问题，也没有自闭症，只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们，都是性格很偏执又完美主义的音乐疯子，所以他也只能躲进音乐的世界里，寻求一些慰借，除了音乐之外的一切要求都会激怒叶以梦，但只要在音乐上做得好，就会得到称赞，所以马唯一才会变成那样。
　　发现这一点之后，我们讨论了很多次，怎么帮助马唯一，怎么开导叶以梦，可是没有用，叶以梦根本听不进去，而且退一万步讲，叶以梦才是马唯一的亲人，世上仅有的亲人了，反而是我们，因为说的太多，叶以梦可能从那时候就决心甩掉我们，合约到期，经纪公司告诉我们，乐队解散，除了叶以梦其他的所有人，全部解约。
　　也是啊，明星资质、商业价值，这些经纪公司看重的部分，我们没有一个人可以与叶以梦相提并论，如果之前不是他一再坚持，公司早就不要我们了，至此，乐队正式解散，如今大家做各行各业的都有，我因为年纪最小，出国留学去了，也正因为年纪小，和唯一走得最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叶以梦培养成了一个除了音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的人，心里也很难受。
　　说实话，我以前是很崇拜叶以梦的，觉得他说什么都是对的，但是解散之前，我鼓足了勇气对他说，如果你真的为了唯一好，就别让他进这个圈子，没有人真的能够接纳他，只是，我没想到，叶以梦自己也退圈了，完全转向了幕后，也许是为了马唯一考虑吧，那以后，我们就没有交集了，乐队的人，在B城的，有时也聚一聚，但谁也不提他，就当从来没这个人了。”
　　听完这个长长的故事，她们都陷入了沉默，不知道其他人作何感想，薛洁心绪翻涌，久久难平。
　　她终于知道了故事的另一面，叶以梦曾经哭着向她倾诉，他在马唯一病床前憔悴无助的脸还历历在目，如今完全变了滋味，她不敢往深处想，叶以梦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希望得到什么结果，还有孟泓俊，到底去没去看马唯一，她那时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无论情感还是事业，全部一团糟，对叶以梦的话，百分之一百相信，却没发现自己其实眼瞎心盲，什么都不知道，对叶以梦真实的想法毫无察觉。
　　丙雯与绎如又说了什么，她全然没有听到，初夏的热气中，她独自发冷，被人欺骗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恍惚间，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又见到另一张睽违多时的面孔。
　　际遇有时喜欢与人开玩笑，在自以为生活已经步入平稳，波澜不兴之时，突然掀开底牌，静流之下翻涌着淤泥，狠狠嘲笑着她的一厢情愿。
　　看来这注定是漫长的一天。
　　“好久不见，薛洁，没想到真的是你。”
　　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笑着向她伸出手的，正是艾晴的前夫。
　　秦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