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60、世外

　　辗转至F城，整个拍摄接近尾声，越是这时，越无法放松，行百里者半九十，因为前面都太顺利了，更觉得忐忑。
　　因为从北方到南方，恐地气有所不适，留了一天作为休整的假期，到了后半程，积累了一些怠惰，所以F城第一场戏，安排了激烈的争吵，薛洁在入睡前读了这场戏，睡得很不安稳，凌晨早早醒来，天光微亮，坐在窗前看天边淡淡的月亮，听到啁啾鸟鸣，已经有夏日的气息了，早餐前又小睡了半小时，按约定时间去吃饭，丙雯说，附近有很灵的道观，想去参拜一下，正和薛洁的心意。“你还迷信吗？”赵狂玩笑道。
　　“毕竟到了别人的地盘，参拜一下，是基本的礼貌。”
　　丙雯如此回答。
　　赵狂带着摄影部门还有别的安排，凌君说，要在宾馆里休息，绎如原本是很想跟去的，因为身上不便，不得已作罢，只丙雯薛洁二人出行。
　　在车上，薛洁将自己的不安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因为组内压力最大的就是丙雯，她也不想渲染焦虑，丙雯却很是平静。
　　“我能理解，但其实不用过度担心，这个组，多半都是行内信得过的老人儿，而且开始之前，规模、风格、成品大概的状态，笙哥和他爸爸已经为我们检查了很多遍，可能出现的情况以及应对的方法，都做了预案，其实影视项目有七成把握已经是上上签，很多事情还在同步进行，你不必耗神在假设会出现什么问题上，只要把自己的那一份做好就可以了。”
　　薛洁点点头，看着窗外的街景，紧皱着的心思在这明媚风光中一点又一点融化开。
　　道观隐于蓊郁树木之后，沿着蜿蜒山道一步一步走上去，阳光越来越烈，将头脑中的杂乱都蒸发，出了汗，大口呼吸山间新鲜的空气，整个人精神一振，节令使然，天干物燥，道观中没有香火，却有不少贡品，有修行人自己从山中采摘的，也有信众自家的鲜果，薛洁请了三只福牌，虔诚地跪拜了，丙雯却在许什么心愿上犯了难，问薛洁：“你都许了什么愿？”
　　薛洁但笑不语。在福牌面前选了许久也定不下主意的，不只丙雯一个，薛洁旁观着形形色色、神情各异的人，或焦灼、跪倒在蒲团上求告不住，或是纯粹好奇的游人，也有脸上不信不耐烦的，多是少年人，对命运全然没有概念，是令人羡慕的无知无畏。庭中有老槐树，树上系满了心愿，树下有修行人缓缓清扫，扫地声也有令人心安的韵律，薛洁见这扫地的修行人面善，忍不住走近，正巧四目相对，似曾相识的人微微一笑，露出小梨涡，正是故人来。
　　“唯一？”
　　万万没想到，这是马唯一，她居然完全忘了，他曾在病床上，久久不愿醒来，唯一温言道：“这是我的俗家姓名，出了红尘，连它一同抛却了。”
　　“对不起，打扰您了。”
　　见薛洁满是歉意，唯一又露出昔日的顽皮表情。
　　“人生在世，就仍在红尘，与红尘有牵连，你是我的有缘人，以俗家姓名称呼，有什么不对呢？好久不见了，薛洁。”
　　唯一将薛洁与好奇的丙雯请到别处，阴凉的一个小院，石桌石几，唯一拿来两个坐垫，请她们坐了，又取茶具，提了水来，唯一用风炉煮水，泡茶给她们喝。
　　唯一全程一言不发，便也不好打扰，只听着风炉细细的声响，树叶婆娑，壶盖被沸水顶开，这些自然之音，将游人一墙之外的声响隔绝，心是前所未有的静定，至此薛洁才放松下来。
　　“远道而来，只有薄茶相待，请多包涵。”
　　“道长客气了。”丙雯品了品，道：“这是今年的春茶吗？”
　　“不是，是去年的，今年的茶还没成型，我技艺不精，见笑了。”
　　“这是你自己做的茶？”丙雯十分惊奇。
　　唯一笑着点点头，薛洁见他安详平和、言语恭谨，心中的疑问便不好问出口了，槛内槛外两个世界，前尘往事何足挂齿，唯一似乎看出她的迟疑，微笑着对她说：“以此身再说红尘中的事情，是我的修行没有到家，但是师父说，随心随喜也是修行中的一门功课，所以我还是想对你说几句话，如果叶老师曾对你说过什么，请全部忘了吧，真真假假，不必去分辨，别因为我徒增烦恼，也是为我减去罪业了。”
　　薛洁心头没来由地一阵酸楚，点点头。临行前，唯一还赠了两份经文，薛洁谢过了，回宾馆路上翻阅，书尾还夹着一份符文，唯一的心意便全在这里了，薛洁这才发现，她忘了问唯一现在的名字，但是否会再见，便也不知道了。
　　唯一只是唯一，这也是他们之间，这份缘分的必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