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59、恐惧

　　绎如来到Q市，改变了剧组的气氛。
　　她对什么都很好奇，问这问那，像个孩子，可一旦进入角色，她就变得复杂难测，眼神透着诡谲，在B城领教过她本领的人见怪不怪，没见过的，都露出了被震撼的表情，包括前来探班的孟泓俊。
　　说是探班，他几乎每天都来，一连四天，来了只有打招呼的时候与薛洁有交集，其他话也没有，但那天晚上KTV的事情还是引来了不少猜度，直至第三天，女朋友也跟着来了。
　　这已经不是上一次地库的那一个了，却是同样的美貌热辣，不仔细看，其实也不太能分辨，现在的美人太多，可惜千篇一律。她很粘孟泓俊，孟泓俊也没有表现出反感，只是更专心于监视屏，就显得冷淡许多，她很乖巧，也不出声、不添乱，待人礼貌，平心而论，是很能让人满意的“嫂子”。
　　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笑，对粉丝而言，怎么会有“满意的嫂子”，可能宁愿孟泓俊找了男的，也不想便宜了谁家的姑娘。
　　第四天，孟泓俊正式邀请绎如做他MV的女主角。
　　因为突然，绎如又没有经纪人，下意识看向了薛洁，无助的眼神像个小动物，令人无法拒绝。好在剧组有条不紊，薛洁只能硬着头皮，代表绎如和孟泓俊谈判，剧组租来用于安置服化道具的房车停在楼下，两人单独去了那里，一路被视线追随，薛洁很努力不去想象他们会如何谈论这个场面。
　　关上车门，薛洁觉得窒息，她已经太久没有和孟泓俊独处了，他也不再是个孩子，不知怎的，有些害怕，还要稳住心神，与他对话。
　　“你为什么要绎如做你的女主角啊？”
　　话音未落，被孟泓俊紧紧抱住了。
　　这不同于以往任何情况下的拥抱，她能感觉到孟泓俊浊重的呼吸，充满了占有欲，以及更加危险的情愫，她连肋骨都开始疼痛，用尽全力才挣脱出来。
　　“你，为什么要绎如做你的女主角？”
　　“你不嫉妒吗？”
　　薛洁愣了：“嫉妒什么？”
　　“我嫉妒，你和章笑笙说话，和周呈辛说话，甚至和彭绎如，我都嫉妒！”
　　“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你也知道我受刺激了，嗯？”
　　“你有女朋友。”
　　薛洁的话让空气顿时冷了下来。
　　“那是假的，李闻乐安排的炒作，你看不出来吗？他说，我喜欢你的心人人都能看出来，我能怎么办？我越忍耐着不去看你，就越想看你，我越想不注意你，就越会在意你的一举一动，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行吗？”
　　“我求求你小点声吧！”
　　薛洁其实心惊胆战，想到自己会再一次登上微博热搜，一阵阵眩晕，紧张到心脏都快要跳出喉咙，盛夏那一场病的感觉再次袭来，那种恶心、阴冷、恐惧，让她甚至无暇在意孟泓俊的眼神，几乎要把她烧穿。
　　“薛洁，你还喜欢我吗？”
　　这问题没来由让她一阵反感，还喜欢我吗，看样子，他是吃定了她的喜欢，这样吃定了多久？志得意满地享受着她的偏爱，欣赏她拼命掩饰着小心思的狼狈与为难，他指望她怎么反应？这唐突的几乎像质问的，也可以算表白吗？刚刚还躁动的血，瞬间凝结成冰，她这一次，用冷静得像机器的声音问：“你为什么要绎如做你的女主角？这个邀请，应该不是在开玩笑吧？毕竟刚刚那么多人都听到了。”
　　孟泓俊坐在沙发上，薛洁已经坐到另一张沙发的角落，他们距离很远，她还是全身僵硬，待呼吸渐渐平稳，孟泓俊冷笑了一声。
　　“当然不是开玩笑，能够和这种天赋绝佳的演员合作，是一种幸福，何况MV的话，剧本的设计我还可以做主，等她红了，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嗯，你现在的思路比以前成熟了很多。”
　　这在商言商的精明，甚至有点让她想到邵奕博。
　　“彼此彼此。”
　　薛洁假装听不到他话语中的讥诮，继续说：“绎如的部分，全部拍完可能要等到五月中下旬，你可以等到那时候吗？”
　　“可以。”
　　他把玩着桌上谁留下来的烟盒，没有看她。
　　“好，到那个时候，我会与你联络。”
　　说完薛洁起身离开，她的脖子还是紧张着，她很怕孟泓俊再做什么，哪怕只是拉住她的手，幸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走出去，呼吸着料峭春寒中清冽的空气，感到一阵轻松，也感到一阵悲哀，她没有在复杂的心绪中逗留太久，重新迈步，向自己的工作去了。

　　这天收工，绎如说想吃小龙虾，拉着薛洁去她早早做好功课的小龙虾店，在大学城附近，一条街热闹得很，有人分送着传单，薛洁心不在焉，被人拉住了，说个不停，薛洁只看到她嘴唇在动，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绎如在一旁，有些不耐烦，这人还热情笑道：“你们是母女吧？”
　　薛洁到被这句话拉回了注意力，荒诞到一定程度，真是哭笑不得，绎如冷冷地说：“她比我还小三岁零八个月，做生意我劝您还是少开尊口，迟早把人都得罪光了。”说完，拉着她便走。
　　到小龙虾店坐定，薛洁回想刚刚那人瞠目结舌的表情，终于笑出声。
　　“没想到你嘴皮子这么厉害呢。”
　　“天天早上出晨功，练绕口令，这些都洒洒水啦。”
　　点好菜，倒了水，薛洁又止不住发冷，绎如直言：“你在想孟泓俊吧？”
　　“嗯？”
　　“他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得了，还真成人人都能看出来了，薛洁一阵头痛。
　　“但是你害怕他，可是你为什么要害怕他呢？”
　　薛洁叹息：“当你和另一个人，各方面的等级都差得很大，继续交往只会感到一阵严重的不平衡感，这种不平衡会让人恐惧，好像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将两个人一起毁灭，又或者，你完全没有被尊重，你会觉得自己像个工具，被人用来取乐或者取暖，可是，任何人都不应该沦落到这个地步。”
　　“你讲得太抽象了，我不太懂，你是觉得孟泓俊不尊重你，是吧？”
　　倒是个简洁有力的总结，有点偏差，却好像也没说错。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吧，这行业，谈什么尊重不尊重呢？”
　　艺人有百般理由对工作人员怠慢，太多了，该到见怪不怪的地步了，只是薛洁太犟，始终不肯见怪不怪。
　　“其实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也有体会，刚毕业那阵儿，也有朋友组了局，叫我过去吃饭，也有艺人啊或者老板啊，叫我敬酒，搂我的腰，我朋友说这很正常，可是我觉得不是，我不喜欢。”
　　薛洁觉得自己有必要替孟泓俊解释一下了。
　　“啊Jerry不是这种……呃……不尊重，你遇到的这是性骚扰，是要提高警惕，碰到要找机会尽快抽身，或者找个借口快跑。”
　　“我就是这么做的，有一次我没带包，也没带手机，心想干脆一点儿吧，顺手给了摸我屁股那个人一巴掌，怪他谁是谁呢，赶快跑，不过这样一来，就只能走着回家了，走到家都两点了。”
　　绎如比了个2，讲得眉飞色舞，薛洁笑，笑完了却是五味陈杂，她开始明白，楚菲为什么不想红了。
　　“怎么办？我开始担心你了，如果在大银幕上你的美丽被更多人看到，会不会引来麻烦呢？”
　　“那还不简单？我不演不就得了。”
　　薛洁呆住了，绎如开心地放声大笑，又正色说：“姐，你看，万全之策是不存在的，不要去找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不存在，反而会有人利用这一点，肆无忌惮地利用和伤害你。”
　　薛洁心弦一震，这话意思很深，热气腾腾的小龙虾上桌了，绎如又像小孩子一样欢喜起来。
　　“咱们快吃，吃完快点儿回去，别叫人发现咱们吃独食。”
　　语气欢快，还给薛洁抛了个媚眼儿，薛洁忍不住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