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6、营销

　　和郑雅兰的会面原定在郑雅兰的办公室，那一天早上却临时改成了某五星级大酒店的咖啡厅。薛洁是有些介意的，这样突然的改变地点，显得不太尊重她，咖啡厅也不是谈正事的场合，但郑雅兰的确舌灿莲花，极力推荐那里的下午茶，语气姐妹淘似的亲热，薛洁虽然不熟惯这样的亲昵，也难以拒绝这份热情。
　　当日郑雅兰来得早，薛洁已经提前了十分钟，她已经端坐在那里，小口呷着茶。郑雅兰精明瘦小，一身名牌加持，掩不住精光四射，薛洁看她打量自己的眼神，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的猪肉，快被人论斤称给卖了。
　　“薛洁，久仰大名。”
　　“雅兰姐真爱说笑。”
　　“我的艺人接受采访，通常我都要问问看记者是哪位，但我告诉助理，如果是薛洁，不用来问我，直接接下来就得了，这是求之不得的荣幸。”
　　“您这么说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这也太过誉了。”
　　客套间薛洁也点好了咖啡，全程郑雅兰含笑的视线一直盯着她的脸，薛洁只能喝水掩饰尴尬。她真不擅长和同行打交道，甚至开始怀疑过去那些年的记者是怎么做的。
　　“说实话，你来找我，我挺惊讶的。”
　　郑雅兰开门见山。
　　“红姐向来不太看得起营销这样的手段。”
　　薛洁这下明白了为什么要改地点，原来这还有一桩与旧主的宿怨未结。
　　“这怎么话说呢，如果是这样，我怎么会坐在这里和您谈合作呢？”
　　“你也不用安慰我，想必说服红姐，你也花了不少力气吧。”
　　“没有的事，其实这次合作是红姐主动提出来的。”
　　“会有这种事？”
　　“时势比人强，现在哪个投资商不看艺人的数据表现，比如高砚亭，哪怕有这样的资质，酒香也怕巷子深。”
　　高砚亭是百纳娱乐旗下的小生，不温不火这些年，直到郑雅兰跳槽到了百纳，终于见了起色。闻言郑雅兰果然笑得开怀，薛洁顺势多说了几句：
　　“红姐经常对我们说，时势造英雄，当然，也必须要有分辨优劣的慧眼，论魄力，雅兰姐像极了年轻时候的红姐，所以我们私底下感叹，人对于和自己相似的人，感情总是要复杂和特别一些的。”
　　郑雅兰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生意呢，是没有不做的道理的，东家都是东家，薛洁，我看得出，你是个实在人，我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面上看呢，我挂靠在百纳，其实只是为了行政上的方便，独立性是很高的。在我这里，红光的艺人和百纳的艺人是一样的运作，反正结果你们都看得见，做不得假，叫红姐尽管放心。”
　　“这是自然，雅兰姐的话我一定如实转达，除了红姐，这圈子里还有谁比雅兰姐更一言九鼎。”
　　精致的咖啡杯和茶杯轻碰，发出细小的脆响，这桩合作，就算尘埃落定。

　　不过薛洁没有想到，对营销反应最剧烈的，居然是孟泓俊。
　　去往S市有一个广告拍摄，从上车到机场，孟泓俊一路黑脸，巴掌大的脸，戴上眼镜就掩住了大半神情，脚步健步如飞，倒是不容易察觉，偶尔走一下神秘路线，粉丝反应也不错。
　　薛洁问高纬，谁把小孟给得罪了。
　　高纬没见过薛洁和他开玩笑，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带着点微笑说：“就发现被买营销了呗。”
　　薛洁这才知道，孟泓俊原来有一大爱好，闲来无事就爱观察微博粉丝的主页，如果不是活粉直接删除，这两天涨粉速度太快，清理不过来，孟泓俊忍不住抱怨了一声，高纬才发现，登时脸都绿了。
　　“祖宗，这都是花钱买的，你可悠着点儿手下留情吧。”
　　薛洁笑得喘不过气，高纬苦着脸说：“你可别光顾着笑，倒是想想怎么办，要是到了S市还是这么一张脸，就算粉丝买账，广告商那边的人也不好交代。”

　　上了飞机，薛洁和高纬换了位置，身边孟泓俊还散发着请勿搭话的阴沉气场，还把遮光板拉下来。薛洁先起身假装找东西观察了一下四周，多是商务人士，好在这一次拍摄仓促，粉丝得到的消息太晚，没有疯狂私生尾随。她放心坐下，眼疾手快地越过孟泓俊把遮光板打开了。
　　“你干什么！”孟泓俊不满，隔着墨镜薛洁也能看到他的眼刀，薛洁一脸平静。
　　“快起飞了，这得开着。”
　　“买粉丝的事，你知道的吧。”
　　孟泓俊语气僵硬又笃定，压着怒火。
　　“嗯。”还是我亲自去谈的，感觉孟泓俊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如同牛羚，薛洁心想还是别说了吧。
　　孟泓俊沉默了几秒，撂下一句话：“我以为你明白我的。”
　　之后扭过头去。
　　“如果要睡觉，戴上颈椎枕，把眼镜摘了，别压出痕。”
　　薛洁把颈椎枕递给他，孟泓俊不接，只得放在他腿上。
　　“小孟，你对公平这个词，有什么理解？”
　　“我觉得你们买粉丝就不公平，凭借我自己的能力分明也可以吸引到真心喜欢我的人。”
　　“可是太慢了，这个时代，一切都很快，很少有人会主动给你时间和耐心。”
　　“那么就要用这种手段制造虚假繁荣吗？”
　　“我话还没说完。很少有人主动给你时间和耐心，我们就不得不利用各种方式让观众给你时间和耐心，让他们在尽可能多的渠道和平台看到你，快消品广告是这个道理，营销也是这个道理，哪怕是最近孟泓俊人气很旺啊，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这样一瞬间的好奇心，我们也要抓住，这是我的工作，希望你能理解。”
　　孟泓俊盯着前方，还是气鼓鼓的样子，但仿佛陷入了思考。
　　薛洁一直观察他状态，目测能听得进去，继续说道：“然而这项工作做完了，也只是一个开始。因为其他艺人的经纪也会这么做，也就是说，花费这些时间、精力和金钱，我们只能把你送到和其他人一样的起跑线上，但之后的事情，就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只能看你自己的本领。这一步其实很险，如果你表现不好，让观众觉得，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这种水平也能进娱乐圈，这样的评价和你的人气产生了巨大的落差，之前的功夫就完全白费了，甚至情况可能更加糟糕。也是因为对你有信心，信任你的能力，才把你放到这样一个赛道，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孟泓俊没有作答，只是将颈枕戴上，摘了墨镜，还是偏过头去不看她。
　　夕照将他的侧脸晕染成柔和而模糊的线条。
　　薛洁不知道这番话，孟泓俊究竟听进去多少，又怎么理解，毕竟其中有很多关窍，其实她自己也并没有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