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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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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小孟家,薛洁驱车在环线上无意识地绕圈子。他的话出乎她的意料,原本是她着急,想令孟泓俊大红,苦于没有门路,实际上,却是心底有一丝侥幸,也许是她一厢情愿,小孟的心愿是做歌手,而今和叶以梦工作室稳定地合作,叫他演戏也未必情愿。而今天孟泓俊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想演戏,薛洁也无法假装无知无觉了。
薛洁想到自己的所谓人脉,人脉的吊诡之处就是,用不着的时候显得花团锦簇,真正有用的时候却是毫无头绪。薛洁不是一个“努力”的人,为人做事向来求个自然而然和问心无愧,不愿对人亏欠,是心里明白,人情借来容易,将来未必还得起,未必以她情愿的方式还。如果薛洁能做到心照不宣互惠互利,也不至于在记者的位置上做到山穷水尽。也是到了不得不求人的时候,薛洁才感觉到自己的无能,只能在审稿把关这样锦上添花的事情上才有用,真正有含金量的资源她一个也拉不来。
这滋味实在苦涩,突然宣告的失败让她转行以来积累的成就感一扫而光,原来这部分没人在意是因为不重要,没人为难她是因为她构不成任何威胁,不用白不用。突然洞察了现实,薛洁又想到孙正红对她说的隔行如隔山,这时候品出个中滋味,真叫人浑身发冷。
高纬都知道叫小孟见制片人,薛洁居然过了这么久才想清关节,她觉得自己蠢透了,越向深处想,越是心潮翻涌,难以平静。薛洁把车停在路边,幸好是节假日,路上没什么人,路边有前两天大雪留下的积雪,半融不融,扑上一层灰暗,夹杂枯枝败叶,薛洁心情更糟糕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转行本身就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薛洁下了车,急切地呼吸着新鲜而冰冷的空气,这地方有些眼熟,薛洁循着直觉和模糊的记忆向前走,沿着墙根,在胡同里穿行,偶尔看到扶疏的枝干,有时阴云散去,有几缕阳光,虽然不温暖,但亮堂堂地映在墙壁上,薛洁看着自己的影子,好像有了陪伴,走得更踏实了,翻涌的心情慢慢平复,也想起是往哪里走了。
这条路通向一个独立剧场,几个刚毕业的年轻人一起做起来的,因为其中一个是李叔故交的孩子,李叔发薛洁来做过采访和观察记录。薛洁最开始未瞧得起这样的关系户,想当然觉得几个纨绔子弟一时兴起搞得时髦玩意,但来看了一场表演,她完全改观了。
表演的方式出奇地规整,简直可以说是古典派的方法论,内容也完全不惊世骇俗,但情节、台词绵密紧凑,偶尔会有尖锐的见解,像是始料不及地射出箭矢,令人精神一振,灯光道具一切从简,却不显得寒酸,简化到极致,每件事物都有不得不存在的意义,老辣至此,根本不像年轻人的手笔。薛洁在后台见到他们的团长,是个女孩,和薛洁年纪相仿,人群中薛洁一眼就注意到她,眼神深邃而警惕,如一只黑猫。
薛洁从剧场开着的大门进入,沿着记忆走到后台的位置,轻易打开了门,薛洁走入舞台,她果然在这里,站在舞台中央。
“凌君。”
凌君转过头,看到薛洁,莞尔一笑。
“薛洁。”
她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薛洁走过去,和她并排坐着。
灯光开着,眼睛在强光下刺痛,涌起薄薄一层泪水。
“你说过你每天都会来练习,你说话果然从不落空。”
凌君轻轻笑了,起身走到帷幕后,少顷,端着一杯水走出来。
“没有茶,只有白水,你多担待了。”
“多谢。”
纸杯盛着热水,在手中散热,薛洁这才发现指尖都冻僵了。
“你真是稀客,有什么事吗?”
薛洁想了一会儿,“如实说,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到这里了。”
“顺便来考察一下我有没有资格拿全勤奖。”
“没有这么严苛,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连过年都没回家。”
“心在何处,何处是家,我安住在这里了。”
“羡慕。”
上次来到这里,薛洁挖空心思地想要从对方口中挖出更多的信息,简直想要直接看到她的思维和灵魂,这次来失去了那种急切的立场,却感到了久违的平静,这时薛洁才发现,自己一直有一口气提着,得不到解脱。
“薛洁,你有变化。”凌君笃定地说。
“是,我转行了,凌君,我现在做艺人经纪。”
薛洁看向凌君的眼睛,说不清在期待什么,凌君的眼睛依然平静深邃。
“你一点也不惊讶。”
“我应该感觉惊讶吗?从娱乐记者到经纪人,在我看来,你甚至不算转行。”
“不算吗?”
“接触的人和事情都差不多,不过转变一个观察的角度,你如果去做财经记者,我就要请你出去了。”
薛洁笑出声,“你真是思路清奇。”
“我只说我看到的事实,你如果不介意,我还有一段练习没有做,先不招待你了。”
“我在这里,不打扰你吧?”
“你是我今天的观众。”
薛洁走下台,在第一排观众席坐下,光圈之外骤然阴冷,手中的水也冷了。凌君快步走在舞台上,节奏如狂奔后的心跳,这段台词气势如虹,凌君声量也放大了,像是要冲破单薄的胸膛,话语、行动、神态、灯光和暗影,融合于一体,薛洁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沁出汗液,结束后余音也不散去,薛洁感觉到了热泪在脸上干涸的紧绷感。
结束之后,薛洁等凌君收拾完毕,和她一起走出剧场,看她落锁,心想是不是可以邀她一起吃个饭。薛洁由衷欣赏凌君任何时刻都淡定如常的模样,无论是否有人欣赏,面貌都是一样的,像是优美的花朵,寂寞地盛开着。
“凌君,你没想过去娱乐圈发展吗?不想红吗?”
凌君落锁的动作停了一下,月光在她束起的黑发上形成圆润的光晕。
“薛洁,红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我没想过要去那个地方,也没有人要我去。”
薛洁想问,你对现状真的满意吗?突然想到上一次采访的时候似乎也问过这个问题,记不清凌君是否回答了。同样的问题问两次,显然很奇怪,有些焦灼的意味,是薛洁自己心底的焦灼,想要寻求一个确定的答案,寻求某种安慰,可是别人的答案很少让她满意。做人物采访,本就像欲将从别人的生命中找到自己的答案,可是这是不可能的,直到最近离开了那份工作,薛洁才得到这样的领悟。
现在的薛洁只想和凌君交个朋友,并不想落入采访者和被采访者的窠臼。但脱离了这层关系,薛洁不知道该和凌君聊什么,她变得很笨拙,只是被凌君所吸引,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进入她的世界。“薛洁,谢谢你陪我练习,今天就这样,我先走了。”
“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我习惯坐地铁,可以观察不一样的人,也是很宝贵的积累素材的时间。”
“那好吧,是我该说谢谢,凌君,今天下午对我而言很珍贵,谢谢你让我欣赏到这样的表演。”
凌君微笑,没有再说话,挥挥手,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薛洁迈着缓慢的步子,顺着来时的路走出胡同,下午又落了一阵雪,车上积了薄薄的一层,薛洁用刷子扫去车窗上的积雪时,欲将把心里淤积的种种复杂的感受一起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