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55、拍摄

　　临阵换将本是兵家大忌，但因为项目规模小，仍然是铁三角，其实并没有区别，首日的拍摄经过调整，赵狂主一个机位，随机应变，化妆师也被征用，因为拍过vlog，也用手机充当一个机位，薛洁与丙雯有时也从自己的角度上拍摄，游戏一般地品尝到乐趣。
　　动线由赵狂和丙雯设计，凌君总能做到分毫不差，彭绎如却时常出画，但因为摄制方式也很灵活，没有关系，凌君与彭绎如的台词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表演风格却大不相同，凌君准确而克制，很像柯老师，重视细节，大方向基本稳定；而彭绎如则是天马行空，每一次都能给出不同的反应，台词之外也有不少即兴发挥，赵狂与丙雯没有限制她，只是无奈地再一次再一次示范走位，提醒她别再出去了，喊cut也是不定，时而丙雯，时而赵狂，又一次没有任何人喊cut，是薛洁忍无可忍，弱弱地喊了一声cut，大家都笑了，一天下来，进展顺利，在隔壁的川菜馆解决晚饭。
　　席间剪辑师将剪好的部分给薛洁看，她起了鸡皮疙瘩，这是电影啊，她在心里感叹，流畅、克制、足够神秘，又像生活中常见的一个瞬间，肃穆典雅又让人热血沸腾，丙雯将片段发到群里，章笑笙很快回复。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恭喜你们。”
　　“文绉绉地说什么呢？”丙雯皱眉。
　　“是好的意思就行了。”赵狂加了一筷子夫妻肺片又扒饭，真是饿狠了，彭绎如也是风卷残云，凌君已经不见踪影，问了才知道，刚刚接了个电话，就先走了，说家里人来接。
　　“她是B城人吗？”丙雯问，薛洁只是笑笑，说，不太清楚。
　　吃完了各自回家，第二天的日程表已经出了，薛洁早早洗漱了躺在床上，却是辗转反侧。
　　制片人是多大的头衔，可以说是整个项目的总司令，她从来没做过，一点概念也没有，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答应了，拍摄才刚刚开始，万里长征只是第一步，之后还要去Q市、F市，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她能怎么办？
　　更恐怖的是，她连会出什么岔子都不知道。
　　“你这黑眼圈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丙雯一见她就惊了，然子忍着笑说：“姐今天看上去有点像京京。”
　　“别提了，昨晚做梦，梦到装底片的仓库着火了，拍好的部分一点备份都没有，半夜醒过来，再也睡不着了。”
　　“梦是反的。”凌君说。
　　“都二十一世纪过了五分之一了姐姐，哪来装底片的仓库啊？”赵狂笑说。
　　“不过这个兆头很好，火了嘛。”
　　彭绎如说，丙雯闻言鼓掌。
　　“这话不错，你真是个人才！”
　　说罢两人击掌，薛洁无语，中间休息的时候，薛洁与丙雯约略说了一下心中的顾虑，丙雯说：“你问我就对了，我刚开始和你一样的，被这个名头吓得够呛，刚进组的一个周都没睡着觉，问导演借安眠药吃，后来知道了，这就是个背锅的，被人坑，也坑人，习惯了，求爹爹告奶奶地到处筹钱补亏空，出了问题，挨骂挨到哭，又忍不住骂人，气得喉咙发炎，直到最近才悟出一个道理，一个项目成与不成，早在开机之前就决定了，这就是它的命，别上没用的火，别操没味儿的心。”
　　“那你看这项目怎么样？”
　　丙雯笑：“我不说，我才不立flag，我只说我心中有数，况且你不用愁钱，我和赵狂也不会坑你，你就安心睡觉，甭管有什么事情，咱们都一块儿承担。”
　　“丙雯，你真是女中豪杰。”
　　这话揣在心里好久，薛洁终于有机会由衷地说出来。
　　“这嘴甜的，好说，好说。”
　　丙雯也是很受用，表情甜丝丝的。

　　服装店的拍摄时间分别是这一天营业前和营业后分别两个小时，但是营业期间，只要他们不会对顾客造成不便，也可以自由地穿梭其间，更请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负责音乐制作的周洋。
　　因为在这场戏，音乐将会扮演很重要的角色，是否可以在人物关系中添加紧张感、神秘感，就看他了。
　　一见到周洋，丙雯就笑了：“灰原哀？”
　　周洋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你们真找到啦？”
　　“找到什么？”
　　彭绎如插话进来，她很喜欢凑热闹，也喜欢见生人，刚刚和然子开玩笑，自己扎了个双马尾，还真有点二次元的意思，周洋居然看呆了。
　　薛洁向他笑说：“像灰原哀吗？”
　　“开什么玩笑？灰原哀怎么可能梳双马尾？”
　　丙雯吐槽，周洋却没说话。
　　营业前的时间有些紧张，却也只有这段时间可以用摄影机四处寻找合适拍摄的地点，确定人物的活动路径，待客人来了，摄影机就最好不要出现了，更别提用手机四下拍什么，凌君与彭绎如四处走，丙雯让她们自己照感觉，凌君先去了试衣间，试衣间有重头的对话戏，彭绎如却是认真四下逛起来，感兴趣的衣服直接往身上招呼，拉着薛洁和然子做参考。
　　开始营业之初，客流一时间也不多，赵狂和丙雯仍然在工作，周洋与薛洁无事，便在门口注意着客人，两人也闲聊几句。
　　“之前剧本围读的时候，就想请周老师来，听说您去了外地，我觉得很遗憾，如果您来，一定可以提出很有趣的意见。”
　　“不必客气了，直接叫我周洋就行，您不您的，我听着也别扭，我对你们的工作不熟，只是笙哥说提点意见，我就厚着脸皮照实说了，你们这样做电影倒也新鲜，都还没开机呢，所有人都招呼上了。”
　　“实话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赵狂和丙雯这么决定，就一定没错。”
　　“别的不说，选演员，你们就赢了。这两位都是新人吧？我看着眼生。”
　　“你觉得贴不贴人物？”
　　“贴，不仅她们，孟泓俊你们都找来了，不容易啊，听说他可不喜欢拍电视电影之类的东西，MV都不怎么拍，只是一味地出单曲。”
　　“你与Jerry也认识？”
　　“也算不上，之前有朋友拿他的歌到我这边做效果。”
　　十一点多，人开始多了，大部队撤到一旁的快餐厅，丙雯和赵狂已经安排好动线，与凌君和彭绎如细细说了，她们可以随时去练习，彭绎如听完立刻就出发了，凌君说：“我怕她再记错了，我也去吧。”随之离开。
　　丙雯与赵狂将刚刚拍好的照片录入电脑，给其他人看。不知道赵狂用了什么手法，空间在他手中有些微的形变，明明都是刚刚看过的场地，看上去不是变大了，就是变小了，有的令人感到压抑，有的又有些光怪陆离，周洋看得入迷：“有点今敏的味道了。”
　　“哥们儿，明白人。”两个人隔着桌子击掌。
　　之后薛洁与周洋说戏，原来周洋早就拿到了剧本，又自己找了原著来看，讨论十分热烈，不知不觉到了中午，虽然是工作日，餐厅人也不少，流行音乐音量很大，薛洁几乎扯着嗓子在喊。
　　凌君与彭绎如也回来了，彭绎如手中提着袋子：“看中的衣服，实在没办法不买。”
　　凌君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穿着昨天的那套衣服，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是她。”
　　中午草草吃了快餐，也唯有凌君只吃了一份沙拉就完了。
　　“你吃这么少，身体行吗？如果低血糖，我这儿有糖，先给你两颗吧？”
　　“薛洁总把人当小孩子，两颗糖就哄人。”丙雯笑说。
　　“我喜欢糖，姐姐哄哄我吧！”
　　彭绎如伸手，薛洁便给了她两颗，又递给了凌君，凌君微笑，也接下，低声道谢。
　　午休时分刚过，人又少了，这次再转移到服装店，赵狂认认真真指明了每一个站位，仔仔细细说戏，凌君听了一遍，就大致顺下来，彭绎如记不住，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走，自言自语，说：“走得腿记住了就行了。”
　　等待的时间长，气氛就容易焦虑，或者诱发强迫症。赵狂与丙雯不停地商讨和修改着镜头设计，薛洁与周洋便继续聊剧本和人物。
　　“这剧本是真的不错，精简、流畅，比原著好看，纪录片风格，有点像新闻，不知不觉就读完了。”
　　“这是最高的赞誉了。”薛洁笑说。
　　“这是你写的？”周洋突然反应过来。
　　“不算，共同改编吧，只是我过去做过记者，你这样讲，好像我过去的时间并没有白费。”
　　“真是奇妙，我只是随口一说，不过这说明你确实内功深厚，触类旁通，这个境界不容易。”
　　“你一直做电影配乐吗？”
　　“并不是，我早年是做乐队的，贝斯手，乐队解散之后才去念书，家里希望我念理工科，我折衷了一下，选了sound engineering，后来误打误撞，才做了影视配乐。”
　　说话间，然子带着化妆、服装、收音团队来了，先吃了饭，给演员换装化妆，八点之后客人少了，赵狂与丙雯又见缝插针与其他人说戏和走位。
　　营业时间结束，一切准备就绪，两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空气中积累起紧张感，然子充当场记，打板，Action！
　　一旦开始表演，彭绎如就像变了一个人，记者是尖锐、锋利的，她想将女主的秘密立刻开膛破肚般挖出来，但是不能操之过急，她以女主的衣服不适合长途旅行为由，将她拉到这一家快消服装店，以自己的心意改造她，她的珍珠耳环、高领毛衣、高跟鞋——令人反感的中产阶级经营符号——全部消失，女主变成了她的双胞胎姐妹，看着镜子里并列的两张脸，好像她们的五官也有些微妙的相似。
　　比起剧本简单的设定，彭绎如的表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她望向镜子的神情，有困惑、有惊艳、也有迷恋，薛洁将拍好的部分导入电脑，与周洋一起查看，几乎完全被彭绎如吸引住了，周洋喃喃自语：“这就是天才吧。”说完跑向丙雯与赵狂，热切地说着什么，丙雯虽有些为难，还是与然子交待了，然子点点头，跑向工作台。
　　很快寂静的商场响起了音乐，在临近午夜的时刻听起来显得有些诡异，试衣间的部分又重新拍摄了一遍，在两个小时只余几分钟的时候，堪堪结束了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