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54、换将

　　大年初一拜年结束，薛洁又开始看剧本。
　　明明早已经熟稔于心的情节、对话，却是常读常新，群内丙雯与然子在商量设备的事情，薛洁将表格下载下来，发现器材很精简，预算压得很低，薛洁特别去问丙雯，丙雯说，一则，是想要保持一点新人的生涩，商业作品总是太饱满，无法发挥创造性，二则，可以减少中间环节，没有扯皮的时间和机会，理想状态是边拍边剪，剪辑师也在现场，对故事的氛围和方向把握得更加准确。薛洁将这段话抄录到笔记本上，丙雯又发来信息。
　　“你能注意到这一点，还是挺厉害的。”
　　演员们很积极地询问开机的日期，赵狂也主张尽快开始，整装待发，却出了一桩急事，摄影导演家中老人突发急症，性命垂危，要回老家去，拍摄的日程单已经出来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章笑笙请来了他父亲的御用摄影，江湖救急。
　　这位是传说中的大佬，摘金无数，丙雯很是惊喜，赵狂却不以为然，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个人其实不懂摄影，再没说话。
　　第一场拍的是女主与记者的初见。
　　商议决定的开机日期是大年初五，商场营业不久，外地过年的人也没返回，人并不多，赵狂选定的这一间咖啡馆，优点是门口有很大的停车场，这一点与小说的描述吻合。
　　原著中她们在圣诞节这一天见面，窗外下了小雪，虽然不在圣诞节，圣诞节时候的橱窗装饰还没撤下，到了实地，薛洁终于记起。
　　这是她陪艾晴与凌君谈判的地方。
　　走进咖啡厅，人已经到的差不多，工作人员各自忙活自己的工作，凌君与彭绎如正在化妆，薛洁仔细观察凌君的神色，未觉有异，凌君化妆时也手握剧本，彭绎如却在打盹，可能是开机前夜紧张、没休息好的缘故。
　　赵狂与两位剪辑师在一处讨论，丙雯与然子对日程表，今天只有这一场戏，明天还要去服装店拍摄，按道理来说，压力不大，只待摄影导演过来了。
　　摄影导演晚了一个小时，其间薛洁为工作人员买了咖啡和早餐，大家都起了个大早，可能很多人都没吃早餐，大多人都开心谢过了，然子道谢之余，细心提醒，回头将账单给她，是可以报销的。薛洁笑说：“就当我个人送给咱们组的开机礼物了。”
　　凌君却婉拒了薛洁的好意。
　　“吃了可能影响上镜的效果，咖啡因也有影响。”
　　“那我可以吃吗？”
　　彭绎如已经吃下了一份鸡蛋培根牛角包，还可怜兮兮地望着凌君那一份，凌君嫣然一笑。
　　“当然可以。”
　　彭绎如便拿来吃了，她的吃相很能引动人的食欲，即便不做演员，吃播也会成功吧，薛洁默默想着，忍不住担心：“你吃了不会影响上镜吧？”
　　“不会，我的脸从来不肿，也不怎么长肉。”
　　“年轻真好。”凌君感叹，薛洁也在心中唏嘘，哪一行都有天赋异禀的人，彭绎如这巴掌大的小脸、白皙剔透的肌肤，五官在镜头之下也显得恰到好处，真是端稳了老天爷赏的这碗饭。
　　摄影导演终于来了，带着十多人的团队，架势几乎压过了他们，自带了各种型号的灯和滑轨，进了门就指指点点，安排人铺设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赵狂眉头深锁，丙雯和然子也是一脸茫然。
　　摄影导演只与丙雯打了招呼，不客气地说：“阿雯啊，你们原来的方案我看过了，不行啊，不过不是你们的问题，你们尽力了，年轻人嘛，还是有很多打不到的，就得我们这些老家伙们上马。”
　　赵狂有点按捺不住，被薛洁一把拉住。
　　“别起冲突，咱们时间充裕，他先拍完，找个借口打发他走，咱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再拍。”
　　好不容易劝下来了。
　　第一条是凌君从车上下来，天有点阴，赵狂、丙雯与摄影导演商议着动线和定点，给凌君讲过，只彩排了两次，凌君就完美掌握了，摄影导演又是打光又是白板，机器也笨重，引来了好些关注，好在凌君还没打开知名度，没有引起什么骚动，只是围观，却也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因为不明情况的路人动辄入画，虽然凌君的表演毫无破绽，仍然拍了八九条才勉强过关。
　　进了门，赵狂的头发已经彻底被自己抓乱了，可见心情糟糕，丙雯递给他一颗糖，特别掰开他的手放到掌心，掌心已经握出了五个指甲印。
　　那边厢因为摄影导演自带的设备与剪辑师的电脑不兼容，也没办法现场剪辑，原计划已经完全被打乱了，薛洁心想，这个预算怕也是控制不住了。
　　接下来拍摄的是女主与记者的见面，在书中，是记者后到，电影为了将重点保持在女主身上，让记者先来，坐着等在窗边，凌君推门而入，彭绎如像是心有灵犀，恰巧此时回头，薛洁用手机录了这一段，透过镜头看，彭绎如微小的表情，头发丝飘动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完美，赵狂却大喊了一声。
　　“你推着一下干嘛啊？”
　　原来是摄影导演推了一下机器，滑轨由远及近，成了一个特写，薛洁想了一下，嗯，有洗发水广告那味儿了。
　　“你喊什么喊啊？”
　　摄影导演也不高兴了。
　　“提前告没告诉你？安安分分地拍，机器都上了扣，自己又打开干嘛啊？”
　　赵狂咄咄逼人，直问到摄影导演眼皮子底下。
　　“生瓜蛋子不懂行我也不怪你，观众到电影院是图什么？要乐子，要看到镜头运动，明白吗？得会动啊！定着拍谁不会啊？啊？呆头鹅，你以为自己是侯孝贤啊？”
　　“你懂个屁，油腻得像是十年没洗过头似的，还是肥老鼠掉油缸里捞不出来？没受过正经电影教育不是你的错，时无英雄，竖子成名，听说过没？偷了好莱坞的三板斧，还真当自己是关公了是吧？”
　　“你再说一句试试！”
　　摄影导演已经攥紧了赵狂的领子。
　　“你爷爷混的时候你小子XX毛儿都没长齐呢！”
　　“胡哥，胡哥，给我个面子，别动手。”
　　丙雯上前拉架，摄影导演带的人手已经撸起了袖子，剪辑师们也暗暗搓手，薛洁一时忘了手中的录像还开着，将这段风波完整录了下来。
　　“阿雯，这是我给你的面子，但我也得告诉你，这狗德行混江湖，迟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说完还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薛洁倒是可以将其与章笑笙父亲的作品联系起来，这群糙汉如何跋涉沙漠与黄土，拍出那么真挚热烈的片子。
　　可惜，时代变了。
　　“胡哥您消消气，喝口水，喝口水顺顺气。”
　　然子眼力见儿可以，已经倒了一杯水送过来，丙雯顺势转移矛头，用凌厉的眼光警示赵狂，不要再生顶了，摄影导演有台阶下，也顺势坐下喝水，猛灌了一口说：“今天拍不了了。”
　　“别啊！这个场地我们只租了一天！”
　　“一天也不要紧，别和我卖乖，我知道你们的底子，快换个明事理的导演来，否则损失就不只这一天两天了。”
　　“不拍了，胡老师说得对，咱们今天不拍了，还麻烦老师带着人跑这一趟，别的不说，这器材从仓库里搬出来，又铺着滑轨，辛苦大半天了，老师们，吃早餐了吗？现在吃点儿？喝杯咖啡啊？”
　　谁也想不到，这话是薛洁说的，丙雯拧过头看着她，眼睛瞪得像铜铃，薛洁仍然笑咪咪的。
　　“嗯，阿雯，这个不错，以后就要用这种懂事的人，饭不吃了，吃不惯这些洋货，别的事情，回去我和老章谈，你们年轻人，还是不懂事，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罢带着人马离去，剩下几个年轻人收拾，也只是默默做事，不与他们说半句话，手脚利索，很快就走了。
　　“我、我想去趟洗手间。”
　　彭绎如打破了沉默，她举起手，丙雯点头，很快就溜走了，经过薛洁的时候，扮了个鬼脸儿。
　　赵狂也跟着她走，走到包厢区，随便打开一扇门，自己进去，嘭的一声关上门，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老板黑着脸对丙雯道：“这门要是坏了你们赔钱吧？”
　　“我赔，我赔。”
　　丙雯陪笑道，转头换了表情，将要冲到那包间里面去，被薛洁又一把拉住。
　　“你先给他十分钟，你也冷静一下。”
　　薛洁走向两位剪辑师：“刚刚我用手机录了一点，先传上去看看效果？”
　　剪辑师们都点头，薛洁又向凌君与化妆师笑说：“大家也休息一会儿吧，时间浪费了不少，接下来节奏可能会紧张了。”
　　紧绷尴尬的氛围松弛下来，然子低声说：“姐真厉害，控场一流啊，怪不得京京那么崇拜你。”
　　这对薛洁而言倒是新闻，她也回赞：“你那杯水真是及时雨，否则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丙雯过来拉她：“不行，你和我一块儿进去，我怕我忍不住会骂他。”
　　“他乱了你就不要乱，这是怎么搞的？”
　　“你不进去，我也不进去，晾着他。”
　　“走走走，快中午了，没时间折腾了。”
　　开了门，见赵狂抱着手臂，腿搁在沙发凳上，很深沉，还没等她们开口，自己主动开腔。
　　“那个老油条说的没错，我的确不如你们。”
　　“啊？”
　　这是完全意料之外的发展，丙雯傻了，薛洁静待下文。
　　赵狂将腿落到地上，语速飞快：“刚刚经过那一闹，我也谈不上有什么威信了，现在找合适的摄影导演也来不及，不如我来做，阿雯你来导演。”
　　“啊？”
　　丙雯又傻了。
　　“好主意，这应该是最好的安排了。”
　　薛洁鼓掌，赵狂看过来。
　　“那你，薛洁，就要做制片人了。”
　　“啊？”
　　这又换薛洁傻了。
　　“不是啊，我完全没做过这个，要做也是然子来做，为什么是我啊？”
　　“然子处理具体事务的能力可以，财务和日程安排她都可以帮你，但是她对剧本和整体了解不够，现在只有你能坐这个位置。”
　　薛洁有一瞬间想到章笑笙，但他铁了心不加入这个项目，也早已经安排了工作，临时也不可能抽身，竟然是势成骑虎，薛洁眉头拧成麻花，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一口热气上头，咬着牙答应了。
　　“那有什么情况，我就仰仗你们二位了。”
　　赵狂很是开心，丙雯也笑得露出牙齿。
　　“你管钱，你才是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