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47、坦诚

　　你就是我的把握。
　　这句话应该怎么理解呢？每每想起，还是止不住耳根发热，不过世事没有为薛洁留更多的时间细细琢磨，五个主要角色，只定下一角，至少年纪范围确定下来，排除了若干，名单上的其他人，也并没有舍我其谁的感觉，于是定下时间，将陶子能找到的适龄演员都叫来试镜。
　　所需场地不小，选择有限，又回到了红光，故地重游，人员变动了不少，新旧面孔，差不多一半一半，老人儿见了面都打招呼，薛姐好，又或是伶俐的，仍然叫薛总监，也有笑称薛老板的，薛洁同他们打趣闲扯，对付过去，进了试镜场地，她自己先紧张了，章笑笙不在，只有蔡丙雯和赵狂，他们身后已经架好了摄像机，薛洁打了个招呼，落了坐，心里一直打鼓。
　　就他们三个，能行吗？
　　流程是，然子与京京在门口发放一个片段剧本，准备时间自定，演员自己协调前后，觉得准备好了，便自己进去表演。
　　首先进门的，是一个高挑艳丽的姑娘，圆圆脸，眼眸精光闪烁，她的简历薛洁看过，有些印象，不过没有当面翻找，隐约记得不是科班出身，是个模特。
　　姑娘主动自我介绍，又加了一段才艺，古典舞，可见身姿柔韧，期间眼波流转，妩媚动人，到了表演的部分，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她抽到一段当面对质的戏，情绪激烈，看得出她很想哭出来，但是眼泪完全不配合，用力过猛，牵扯了太多精力，台词说得又快又含混，直到最后她也没哭，倒是蔡丙雯看不下去了，说可以了谢谢，这下霎时泪如雨下。
　　“我能再试一次吗？我刚刚没表现好。”
　　“可以了，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们会综合考虑你的表现，别太担心。”
　　蔡丙雯难得温言细语，薛洁抽出纸巾递上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送到门口，姑娘仍然抽噎不住。
　　第二位是男孩，长相英俊，剑眉星目，表演了诗朗诵，他抽到的是孟泓俊那角色的台词，介绍自家别墅，浪荡的公子哥儿，被他演得如同醉汉，薛洁费了好大的劲儿，憋住笑，肋骨都疼。
　　连续几个是在校生，有的学生气浓，放不开，也有胆子大的，对赵狂不停放电，把两位女士视同空气，也有一板一眼、行动规范，却始终没有突破。
　　直到彭绎如出现。
　　她进门的瞬间就吸引了薛洁，可能因为她长得太白净，又是一头卷发，不是精致烫出来的结果，而是天生的、蓬松的，像是带来了一阵森林间清新的风，她的脖子纤细修长，五官淡淡的，但是很耐看，她开口自我介绍，声音有些中性，吐字却分外清晰。
　　“你好，我是彭绎如，我想唱首歌。”
　　她羞涩一笑，唱起了橄榄树，她拿到的台词，是记者与女主模拟采访的片段，蔡丙雯与她搭档，一问一答，彭绎如饰演的记者，沉稳、犀利、步步紧逼，到了咄咄逼人的边缘，又收敛了锋芒。
　　直到她们对完了全部台词，薛洁才发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一口气缓缓释放，回味着那段戏，才觉得畅快淋漓，对完了戏，彭绎如也与别人不同，很潇洒地走了，并不期待点评，像是过足了戏瘾，兴尽而归。
　　薛洁与蔡丙雯对视一眼，明白对方是一样的心思，赵狂已经起身去看摄像机了，大概将刚刚那一段又重温了一遍。
　　又见几个年轻人，表演无甚亮点，气质性情倒是各有意思，之前表演完回收的台词单子就在手边，蔡丙雯和赵狂觉得合适了，就当场换上一份，有的立刻张皇失措，台词念也念得磕磕巴巴，有的则是从善如流，几分钟就掌握下来，专业技能与心理素质可见一斑。
　　薛洁多是低头做笔记，直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您好，我是凌君。”
　　薛洁于错愕中抬头，那亭亭玉立的，不是凌君是谁，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更显得干净，薛洁不记得名单中有她，其实年纪也稍微超出了范围，可是完全看不出来，薛洁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
　　凌君先朗诵了一首致橡树，她的声音经过了刻意的调整，听上去与平日不同，更清亮、天真，脆生生的，入耳却很舒服，有少女的羞怯，也有莽撞的勇气。
　　凌君表演的片段是，新郎恳求女主，不要把他的过去公之于众。
　　赵狂与她对戏，他的声音，因为不习惯表演，干巴巴的，却无碍凌君的发挥，她嗓音又低沉下来，显得很隐忍，但说起残忍的话，又有一丝兴奋，她享受着复仇的快感，尽情将对方玩弄于鼓掌。
　　她坐在椅子上，视线与赵狂齐平，这样简单的环境，却让薛洁恍惚间以为自己置身于那个昏暗的山间别墅，也许这就是话剧演员的内功，她似乎可以控制房间中的一切元素，辅助她完成表演。
　　表演结束，蔡丙雯居然鼓起掌，赵狂也笑着说bravo，薛洁却有些不安，凌君鞠躬之后离开，薛洁急忙对蔡丙雯说，我出去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她追上凌君，将她带到一间会客室，仔细关上门，上了锁，回过头来，严肃地面对凌君。
　　“你从哪儿拿到的？”
　　“拿到什么？”
　　“剧本。”
　　薛洁对她的平静很是恼火，因为她分不清这是否是演技，凌君的演技太精湛了，薛洁甚至有一瞬间想，就让凌君把自己糊弄过去吧，哪怕是欺骗也可以。
　　“什么？”
　　“你很明白我在说什么，你们在门口拿到的片段，都是废本，而你表演的部分是正式剧本中的内容，你从哪儿拿到的？”
　　“你是想问，剧本是从哪里流出的？”
　　薛洁顺着她的思路点头，这当然不是理想中的答案，但能多收集一点信息总是好的。
　　“从孟泓俊那里。”
　　这是意料之外的答案，薛洁希望自己没有表现得太震惊。
　　“拿到正式剧本的，不只有我，你这么聪明，很容易把他们分辨出来，我本来也没想过真能在你面前蒙混过关。”
　　薛洁沉默片刻，还是承认：“你表现得很好。”
　　“谢谢，虽然，我不应该讲这话，但我还是想对你坦白，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我很希望自己能够出演。”
　　“我明白了，可是你也知道，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对吧？”
　　“我不是在要求什么，我都懂，我只想最大限度地对你坦诚。”
　　离开了那间会客厅，薛洁许久沉浸在思考中，凌君最大程度的坦诚，对自己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