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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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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洁按照约采访的正式程序联络邵奕博的秘书,秘书恭敬客气,以温柔甜美的声音告知,若安排好时间,将立即致电薛洁,薛洁等了四天,方接到了通知,次日下午三点,邵奕博办公室见。
薛洁想象了一下邵奕博得知她约见的表情,大学时候的他,会绷紧了肩膀,虽然表面看上去依然轻松自然;加班时候的他会直接皱眉,在心里说搞什么名堂;今天的邵奕博,薛洁是没办法看透任何了。
心中不是没有遗憾,又想,虽然是等了几天,这见面时间,薛洁大概是他上班后见的第一个人,又平衡了一点。
再回到邵氏的办公楼,乘坐气势不凡的观光电梯,还是会想起与邵奕博的巧遇。
她能采访邵奕博,也是因为她在楼下的杂志实习,如果从学校派人过来,是从城西到城东,于是薛洁友情代劳,那时候的邵奕博刚刚升至经理,从基层锻炼归来,那一天安排了几个采访,串联在一起,因为邵奕博是太子爷的身份,集团又有意将他立为招牌,不仅有校报,还有机关为青年才俊们特设的栏目、电视台、传统媒体的记者,多为女性,各擅专长,装扮得各有千秋,只有薛洁,素面朝天,格格不入,引来了不少敌视或者不屑的眼光,薛洁也觉得,自己像是啥玛丽苏小说的女主角,下午结束了采访,凌晨下班又在电梯里遇到了,更加这么觉得。
那时候邵奕博还没有学会掩饰自己的疲态,顶着两个黑眼圈,肩膀夸着,一脸油腻和暗淡,见到薛洁,心情却很好,眼睛亮亮的,主动打招呼。
“嗨,小师妹。”
从那以后,薛洁从善如流地叫师哥。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多年了。
叮的一生,将她送抵顶楼,这开阔的视野,有几分高处不胜寒的意思,却又忍不住想,要是电梯坏了可怎么办,上班前坏了可以不用上班,下班时候坏了,不是要摸黑自己走下楼?脑补着这样的画面,薛洁一路带着笑,被貌美的秘书小姐引至邵奕博办公室,表情还没收回来。
装容严谨的邵奕博从文件上抬起视线,只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
“有备用电梯,也有备用发电机。”
薛洁的笑容像被施了魔法,一扫而空。
邵奕博不言语,薛洁也不说话,他很专注,薛洁却开始放空,近来信息爆炸,满脑子都是项目的事情,这样偷闲走神也很有趣味,权当休息了,这里很安静,像是无数个他们共同经历的夜晚,有酒有饺子和泡面,很温暖,薛洁刹住回忆,夜里的星光,不会在白天出现,这是常识。
“说吧,有什么事儿?”
邵奕博终于处理完了,摘下眼镜,挤按着鼻梁,他眉间的川字又深了一些。
“我是来拉投资的。”
薛洁话说得堂堂正正,邵奕博却笑了。
“章笑笙知道你化缘化到这儿了?”
“这是我自己的主意,我人生中第一次参与制作的电影,我觉得它真的很不错。”
薛洁不急于把制作相关的资料拿出来,她不想把这做成十足的生意,她也在观察邵奕博的神情,有一点奢望,想要看到熟悉的影子,却只是平静,深不可测的平静。
“你应该不负责招商吧?”
邵奕博换了话题,薛洁愣了一下。
“招商工作是蔡丙雯和然子在做。”
邵奕博点点头:“那说明,章笑笙还没有发疯,你真是一点儿也不会推销,话术太烂了。”
薛洁眨眨眼,说不出话,邵奕博爽朗地笑出声。
“敢情您拿我开涮呢?”
“逗逗你,还是挺好玩的,说吧,要多少?账总还算得明白吧?你那么抠门儿,预算应该压得很低,也不好意思宰我太狠吧?”
“谁说我要钱了?我要人来了。”
邵奕博笑意淡了。
“谁啊?”
“孟泓俊。”
薛洁说得坦荡。
有时候谈判很像球赛,吹哨的一瞬间,攻守可能发生变化,她能感觉到心里的哨子被吹动的震颤,反而放下心来。
她在心中反复推演过邵奕博这一刻的反应,还是眼前的最精彩了,在笑的余韵中冷淡下来的气氛里,邵奕博的肩膀又僵硬了。
“我希望,你能把注下到他身上,允许他出演这部电影的男二号。”
“这种事儿,你应该直接找他去啊。”
“我觉得应该先让你知道。”
“为什么啊?”
“因为我不想你不开心。”
邵奕博沉默,然后哈地笑了,点点头。
“好,我给你这面子,按照你的想法去准备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薛洁微微一笑。
“谢谢你,师哥。”
“不用谢我,你应该能成为一个很成功的制片人,比之前做经纪、做记者,都要成功,所以我应该谢谢你啊,为我提供了一份有点意思的投资建议。”
“可是拍电影很少能赚钱的。”
薛洁话说得诚恳,邵奕博很无奈。
“你这死脑筋啊……对别人可别这么实在。”
“我对别人不这样,因为你信任我,所以我更不能让你做赔本买卖。”
“这是赔本买卖吗?”
“短期之内看,有可能,长期来看,应该有意外之喜。”
“我收回你不懂推销的发言,你来之前,应该就知道我会答应你了吧?”
“开始不是,直到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真的不支持孟泓俊做艺人,你就不会收购红光,又让我去做他的经纪人,也许你对他也有信心和期待,所以才格外慎重。”
也许邵奕博在设下那个考验的同时,比任何人都希望,孟泓俊能够抗拒诱惑,坚持到底。
一母同胞的兄弟,因为命运的起点相似,走向不同道路的时候,差异会更加明显,邵奕博走向了承担,他也许希望,孟泓俊能够活出另一种可能。
邵奕博不置可否,只说:“希望你在他那儿也能有今天这么好的运气,呃……还有,从H城回来挺忙的,不是故意不联系你,不过看样子,你也享不了多久清福了,就等着为你庆功的酒吧。”
“借师哥吉言,一言为定!”
邵奕博说的没错,其实薛洁更憷与孟泓俊打交道。
可能因为她太多次幻想与他重逢的场面,他会说什么、怎么做,她要怎么应对。与别人打交道,总有一个目标和脉络,碰到孟泓俊,薛洁却总被感情裹挟,她用力抓住促成孟泓俊出演这个目标,其实心里很清楚,决定权完全掌握在孟泓俊手中,而演还是不演,总是被情绪所左右,薛洁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身为经纪人的难处,艺人是多么任性的生物,因为任性而可爱,因为任性而折磨人。
薛洁按程序与孟泓俊的经纪联络,一查倒也惊喜,这部分外包给郑雅兰做了,郑雅兰在电话中一口一个姐妹,咱们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呢云云,不停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直到挂断了电话,薛洁耳畔还残存着她的笑声,久久不肯散去。
郑雅兰所言不虚,半日内给了回信,次日在星城见面。
星城的风格果然如李闻乐所言,白色为主调,很现代的设计感,家具多为金属和皮革,形制简洁,薛洁在会议室坐定,引她进来的前台小哥又送来一杯美式,说Jerry还在录音室,稍后就来。
薛洁道谢,将咖啡握在手中,感受着温热,环顾四壁,全陈列着唱片、海报、奖杯和奖牌,错落有致的装点,距离得宜,并不过分夸耀,又有两张电影海报,薛洁还在想星城是否也有电影配乐的部门,门又一次开了。
孟泓俊风一样走过她,留下风一样凛冽的气息,他一身黑,运动装扮,墨镜随手放在桌上,薛洁看他脸色和状态,估计是熬夜作歌了,将手中的咖啡递过去。
“要不要喝点热的?我还没喝。”
孟泓俊也不与她客气,接过来一饮而尽,皱着脸,他从来不喜欢苦,薛洁又给了他两块糖,还是他喜欢的海盐口味,孟泓俊却没吃,只握在手中把玩,不说话,也不看她。
薛洁清了清嗓子,问道:“高纬还好吗?”
孟泓俊猛然抬头,眼神如闪电,语气却很平静,缓缓道:“挺好,回去上学了。”
“没碰那东西了吧?”
“现在家里看得紧,不能了,被那么搞过一次,心理阴影也够喝一壶了。”
薛洁点点头,很欣慰。
“欢欢呢?没跟着你过来?”
孟泓俊向后推了一把头发。
“没,她不适合这行。”
“很好。”
“很好?”
“你身边,原本就是专业的人多一点才好。”
孟泓俊冷笑一声。
“这么久不见,不问问我?”
“我一直关注你,歌都很好听,女朋友也很漂亮,自然是好的。”
一直把玩的糖从指缝间落下,掉在桌上。
“小说,啊不,剧本,还有项目介绍,都看了吧?”
薛洁改换了话题,在心中抓牢了把手。
“看了,挺有意思的,你想我演自杀的那一个?”
薛洁摇头:“男二号,新娘的哥哥。”
孟泓俊扬起眉,她看得出,他已经开始好奇了。
“那不算是个正面角色吧?”
“这个剧本里,好像没有什么正面角色。”
“演不好,可能会很蠢。”
“所以我来找你了。”
孟泓俊笑了:“你这是骂我?”
“是你演,就不会蠢,这个话,我还是可以说的。”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相信,这么有性格、有天赋、有头脑的年轻人,大有可为。”
“可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会离开我?”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问题,薛洁深吸一口气,答道:“因为我帮不了你,反而还成了麻烦。”
薛洁轻轻说,她知道这个问题不可避免,可是说出口,还是微微红了眼眶。
“所以,你不是为了我哥,才肯帮我?”
薛洁摇头,孟泓俊长长出了一口气,眉宇间的凌厉淡了不少。
“薛洁,你跟我说真心话,你是真的想让我演这个角色吗?拍摄的时候,你会一直在吗?”
“是,从我看这小说,我就能想象出你演这角色的样子,于公于私,你都是这个角色的不二人选,至于拍摄……还没确定,但我可以争取。”
“那么我演。”
比想象中顺利了太多,薛洁反而不安。
“可是我得先说,我希望你是自己想演这个角色,不是出于冲动、人情或者别的什么的,或者是仗义而为,这没有意义,反而会影响你的艺术生命。”
面对忧心忡忡的薛洁,孟泓俊反而很轻松。
“其实,我昨晚读剧本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男二嘛,大概是我唯一能够理解的人了,其他人在我看来都有点病,而我问你这两个问题,只是想确认别人眼中的我与角色到底匹不匹配,而有你在的现场,我一定不会有后顾之忧,我是以纯粹个人的基准作出了判断,而这算不算人情什么的……等拍完了再说吧。”
一席话毕,薛洁安心不少,孟泓俊不无讽刺地说:“艺术生命……你也太瞧得起我,我只做力所能及、有把握的事儿,而这一次,你就是我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