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45、选角

　　之后薛洁的心思全系于选角。
　　选角团队很资深，领队陶子很快就整理了几乎全部适龄艺人的资料，薛洁给陶子与章蔡二人共同整理的人物小传，陶子承诺，在素人当中也寻找一下有感觉的年轻人。
　　薛洁先将陶子提供的资料浏览一遍，也许照片与真人差池太大，没有找到太满意的人选，还是给章笑笙、蔡丙雯、赵狂发过去，也许他们有不同的感受，只有章笑笙一人回复，下次开会时再讨论。
　　薛洁有些不安，因为演员定不下来，服化道工作也难开展，人物的气质可为电影定下主调，越想压力越大，索性先放一边，把剧本再读几遍，只言片语间有人物的影子，忽近忽远，捉摸不定。
　　到了碰头会当日，薛洁进了会议室，已经有约二十人坐满了，还真有点紧张，在座的应该都是各部门的领队，也是业内翘楚，自然有些气场，甚至有几位隐隐然有压迫力，薛洁回想作为记者采访的经验，坐定下来，眼观鼻鼻观心，其他人也甚少说话，没有什么寒暄和套话，只是有时与自己团队的人低声交换意见，直到章笑笙走进来。
　　有人带头鼓掌，薛洁也乐意跟随，章笑笙鞠躬，似乎向薛洁看了一眼，微笑着示意安静。
　　“欢迎，感谢，十分荣幸，能与各位坐在这里，开启一个新项目，大家都是旧相识，是我的师长、我的朋友、我的榜样，接下来的时间，还望多多指教，帮助我们。”
　　又是一阵掌声，蔡丙雯与赵狂也入座，开始自我介绍，与此同时然子与京京将项目介绍发到个人手中，薛洁仔细看了一遍，发现很多人都是她之前为孟泓俊做剧本分析时就眼熟的名字，这个团队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介绍完毕，各部门按事前准备开始陈述，有的引用了一些参考性的照片或者影片，展示风格的倾向；有的框架已经搭建得差不多了；有的保留了很大的余地，谨慎保守。当然，也可能是各自的性格使然。选角团队陈述之前，章笑笙说：“陶子姐先稍等，我刚刚突然有一个主意，咱们现在、现场、按照自己的口味选角，写在纸上，搞个提名玩玩，怎么样？”
　　“不错，本来也该休息了，当作一个休息时间的小游戏吧，给大家二十分钟，写完了就交给我，我统计出来，下半场大家一起看。”
　　“必须是国内的吗？”有人问，引来一阵笑声。
　　“不必，只要你觉得合适，都可以提名。”
　　“二次元也行吗？”
　　这就有点离谱了，章笑笙仍然点头。
　　“只要你觉得行就行，至少可以作为参考嘛。”
　　于是先散去休息，陆陆续续将名单交给蔡丙雯，薛洁在旁纪录。
　　“灰原哀？？还真有人写啊？？”
　　蔡丙雯吐槽着，薛洁憋住笑，写下来。
　　选角第一准则是年龄匹配，各部门提名还是有些放飞，两个男性角色，其中之一提名必是章笑笙，想来也是，好剧本可遇不可求，总不会按捺住不演，女性角色提名就复杂多了，五花八门，20-40岁皆有，动漫、游戏人物、乃至虚拟歌姬都有人提，薛洁心想这其中一定有刚刚提问、配乐团队那个名叫周洋的年轻人的手笔。
　　“这儿少了一个人的名字。”
　　不知道什么时候章笑笙走到她们身后，手指着男二、也就是新娘哥哥的名字，声音响在薛洁头顶，她稍微瑟缩了一下。
　　“谁？票可唱完了。”
　　“薛洁，你给我发的项目分析里，提名了谁？”
　　薛洁迟疑片刻，垂着眼说：“孟泓俊。”
　　她没看到蔡丙雯的表情，也猜不到孟泓俊的态度，这名字太久违了，说完了唇齿间还有字音留下的棱角似的。
　　“哦，那写上吧。”
　　蔡丙雯的声音很平静。
　　写完了，录入电脑，待众人回来归坐，投到大屏幕上，席间发出低笑。
　　陶子上前陈述，重点也从推荐艺人转至团队理解的角色特质，发言完毕，章笑笙率先鼓掌。
　　剪辑与宣发团队是后期，没什么意见，也客套几句，多谢各位老师解惑，心里有了方向云云，在和睦融洽的氛围当中结束了第一次会议，临走时章笑笙还说，希望各位按照屏幕上的名单拟出自己心目中合适的人选，又或者有不推荐的理由，也请多多指教。
　　薛洁心说这么得罪人的事情，没有十足的信任应该没人会做吧，她平日工作中遇到混蛋，也至多向艾晴吐槽两句，却没想到整理出的吐槽页也有一沓。
　　“毕竟都是做艺术的人嘛，说话不讲情商讲本质的更多。”
　　蔡丙雯如此解释，吐槽的理由也是五花八门，例如进出录音室关门的声音太大了。
　　这是可大可小的事，从小处说，这个人没有录音的尝试，或者不重视礼节；往大了说，这个人缺乏合作意识，也缺乏读解人情绪反应的敏感度和推己及人的共情能力，而这，恰恰是演员最必要的天赋。
　　“这种主观层面的判断也不必太认真，只是这样看来，令人完全满意的人选果然是不存在的呀。”
　　蔡丙雯说，章笑笙仍然津津有味地看着吐槽：“本来就不可能存在，但是反过来看，各位专业人员都有自己判断的标准和侧重，我们倒可以注意这些细节，引以为戒，在合作中避开雷区，比如说，去周洋的录音室，手脚可千万放轻一点。”
　　“或是拿灰原哀的手办作为伴手礼，合作也许会更加顺利。”
　　薛洁随口一说，蔡丙雯哈哈大笑，打了个响指。
　　“好主意！”
　　章笑笙转向薛洁：“提名孟泓俊的人很多，说明很多人认同了你的判断。”
　　“大概思路还是不太一样吧，孟泓俊现在人气很高，之前试水影视评价也不错，很多人是看中他的商业价值，又或者只是觉得好玩。”
　　“你呢？你为什么选他？”
　　章笑笙看向她眼底。
　　“合适，看剧本的时候就觉得是他，完全能想象出他的动作和神态，毕竟这个角色有些贵气，能够消化这种设定的演员有限，演技固然重要，气质如果相符，可能更胜一筹吧。”
　　“那他几乎是这角色的不二人选了，市场和设定两方面都符合。”
　　章笑笙的语气是理所当然，好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轻松，蔡丙雯却很坚定地说：“他是不会演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章笑笙转移了注意力，说实话，薛洁松了一口气，他直接凝视着她的眼神是很深刻的，也有压迫感，不找到答案绝不罢休，语气却总是很平和，听不出急切。
　　蔡丙雯犹豫了一下：“他不喜欢拍戏。”
　　薛洁有点不忍，附和了一句：“他确实不喜欢，我可以作证。”
　　“只是这么简单？”章笑笙没有收回自己的气场。
　　“哎呀我直接说了吧，他爸和他哥不想让他涉入娱乐圈太深，发个歌玩玩还行，拍戏，太依赖资源，背后错综复杂的，被人盯上，搞几次，或者自己定力不足，染上什么东西，都是麻烦，所以之前他拍戏的那个组，他哥做了点手脚，你知道的嘛，剧组那种地方，人精最多，一般而言，估摸着这人玩儿不起，也就不招惹他了，但是邵奕博很了解孟泓俊，收买了几个人，存心恶心他，有些局，玩儿法很下作的那种，给他开了开眼，费用自然是邵奕博出，你想有这等好事，不有的是人上赶着来做啊？另一边，又给平台和几个头部制作公司打了招呼，不要找孟泓俊拍戏，就算提案已经发出去了，也统统作废，所以咯，孟泓俊再也没演戏，其实就算他答应，也过不了邵奕博那一关。”
　　说完，三个人一阵沉默，章笑笙轻声说：“那真是很可惜了。”
　　蔡丙雯这番话，解开了薛洁长久以来的疑惑，所有说不通的地方都串联起来，梳理清晰。
　　怪不得孟泓俊和高纬谁都没有对她说实话，怪不得景花嫂也打听不出什么，男人之间的秘密，尤其是下流无耻的秘密，是天然的联盟防线，无法启齿，自然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邵奕博这一计也辣，两面夹攻，为孟泓俊量身设计，虽然不在一起长大，邵奕博也完全了解他这个弟弟有多精神洁癖、最无法忍受的是什么，敏锐如孟泓俊，就算察觉出什么，也拿不到证据，毕竟名利场的座次，邵奕博高出他许多，他手中的资本和话语权可以轻松左右他的事业乃至命运，除去血缘关系，他俯瞰他，仿佛在山顶俯视蝼蚁，邵奕博想让他知道什么，他就只能知道什么。
　　只是太可惜了，从章笑笙的喟叹中，薛洁可以窥见，孟泓俊是多么难得，他的天赋足以让行业的领头人们对他寄予厚望，让同行也忍不住为之遗憾，这个行业已经寡淡沉寂了太久，眼花缭乱的包装可以赋予人一时的风光，但时间推移，总会见真章，能够自带能量成为光源的人，永远少之又少。
　　“也许我可以，让他们考虑一下？”
　　薛洁脱口而出，通过二人的表情，她确定，章笑笙和蔡丙雯很清楚她口中的他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