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故人 ...
-
倒是薛洁多虑了,回到B城,邵奕博并没有联络她。
想来是那夜的晚风醉人,说了几句客气话,薛洁自作多情又如临大敌的心态反而可笑,她实在不想得罪邵奕博,往事很美好,如今再聚,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心情,是画蛇添足的一笔,所以松了一口气。
每月的薪水领着,一切照红光的待遇,只是没有了办公场所、上班打卡、朝九晚五,平日就在租屋研究剧本,又买了一些电影相关的教材,狠狠地恶补功课,只等章笑笙和然子打电话。
有时候楚菲也会约她看话剧,不必说,自然是柯老师出演的场次,原本没有联系柯老师,有一次去得早,在走廊里碰见了,柯老师丝毫没有掩饰惊喜,拉着她们俩的手,说个不停。
“在剧组那阵儿我只当你们哄我开心,没想到你们真的会来看!”
“您的票可是太难抢了,当年抢S城的票就花了我一个月的工资,现在比那时候还贵了。”薛洁笑说。
“抢什么票呢!直接问我要不就好了!”
正热闹着,薛洁又看到了一个熟面孔,这下是完全出乎意料。
“凌君?”
高马尾的女孩闻声回头,见是薛洁,嫣然一笑。
“好久不见了,薛洁。”
“你们也认识?”柯老师饶有兴趣。
“我之前采访过凌君。”
“你倒是慧眼独具,这是我们团里,我最看好的年轻人。”
柯老师不吝溢美之词,与凌君在一起的另外几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薛洁心里一凛,凌君仍是淡淡的,好像没听见,但在剧团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
“柯老师总是这样,夸奖谁,听上去像是捧杀。”
没想到是楚菲吐槽,柯老师定睛看了又看,放声大笑。
“小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大家一起笑了,前言便歇。薛洁有些好奇,凌君为何来了这里,凌君似有察觉,给她递了个颜色,两人趁柯老师说得高兴,悄悄说话。
“薛洁,我给你手机号码,你搜微信,就可以加我,对不起,现在手机不在身边,又刚用上微信,还不太会,只能麻烦你了,不好意思。”
“哪儿用得着这么客气呢?你没换号吧?要是没换,我直接搜就行。”
“没有,没换,只是没想到,你还留着呢。”
凌君现在比以往多了些笑容,本就白皙秀气,笑起来真像暖阳,薛洁想到上次见面,居然是陪着艾晴与她对峙,一时恍惚,觉得那段记忆像是插错胶片的电影。
“我明白,你大概有很多疑问,我现在时间也说不上自由,但比起之前好了许多,不必被拴在剧场了,我们约个时间,好好聊聊吧。”
凌君如此邀请,薛洁只得说好,凌君笑意更浓,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来,因有人叫她,她转头答应,马尾甩出一条活跃而黑亮的弧线。
“回去联络。”说完她便向同伴跑去。
薛洁看着这样的凌君,觉得时光实在改变了很多,机警的、防备的、时刻紧绷的凌君,苍白的、疲惫的、寸步不让的凌君,活跃的、阳光的、少女一般的凌君,无法完全重合,比起好奇她身上发生了什么,薛洁居然更多感觉到了失落。
一个个故人在时间的河流中脱胎换骨,薛洁自己是否也变了,她到底想不想改变呢?
“赵狂?怎么会和他合作?”
蔡丙雯皱着眉,脸色阴沉。薛洁没敢接话,惟章笑笙斟了茶水,以手巾擦拭壶底,坐回原位,手指相交,缓缓开口。
“我以为你会很高兴,记得上学那阵子你很欣赏他的作品。”
“当时是没见过世面,”蔡丙雯摆摆手,“主要是他不好合作,很容易一言不合就撂挑子,你知道的吧?”
“知道,”章笑笙点头,“我碰巧认识一个曾经与他合作过的人,据他说,如果不是要付房租,他很乐意跟着赵狂一起走人。”
“所以呢?”蔡丙雯眉头锁得更紧。
“我认为爱惜羽毛在创作者身上并不是什么缺点,反而是这个时代比较稀缺的素质。”
“我以为负责任才是男人更重要的素质。”
“你是对的,所以我打算亲自验证一下,这到底是不是责任的问题。”
蔡丙雯抱着手臂,一言不发,薛洁有些尴尬,她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前情,又是她为赵狂投了赞成票,要是蔡丙雯去了H城,也许就不必像现在这样针锋相对了。
“茶要在最合适的温度品才有味道。”
薛洁回过神,章笑笙正微笑着看着她,她低头品了品茶,像是绿茶,入口却甘甜,没有酸涩和寒凉。
“是黄茶,很少见的。”
章笑笙说,蔡丙雯也尝了一口。
“这不好弄的,这么珍稀,给我们喝,不留着私藏?不心疼?”
“给你喝我确实有点心疼,因为你心不定,喝了也品不出味道来。”
“哥,你能不能别总戳人伤疤啊?”
“我不戳,只怕你自己下不来台,圣诞节的时候,是谁霸占着我家客厅,把人家的片子翻来覆去的看?你是真不想合作?”
蔡丙雯不言语了,饮下一杯,又来一杯,直到三杯入腹,终于开口。
“我可打好了预防针,开天窗,算你和赵狂的,别赖我,我不挂名字的。”
薛洁有点明白了,这大概是真爱粉,脱饭回踩了?却也不太像,因为蔡丙雯看着也没销粉籍,薛洁摇摇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得少上网了。
“你别笑,我知道你也难逃干系,看出了问题,你们怎么办。”
蔡丙雯又把矛头对准了薛洁,装作恶狠狠的样子。
“我对你的眼光有信心。”
薛洁一本正经地说,蔡丙雯倒噎住了,章笑笙哈哈大笑,这笑声听着还有点魔性。
这次碰头会还是收获颇丰的,定下了剧本,章笑笙和蔡丙雯还商量完成了部分部门的领导人选。
这是一部中篇小说改编的悬疑片,婚礼前夜,两对情侣在山中别墅聚会,新郎却自杀了,新郎的朋友,同时也是记者,对他死亡的真相穷追不舍。90-120分钟的体量,原作者已答应加盟编剧工作。
薛洁兴致盎然,兴奋之余,还有点不真实感。
蔡丙雯听了觉得好笑:“你要什么真实感?找一间大会议室,各部门集合,还有一群领导在下面看着你做PPT?以后这样的日子有的是,多到让你恶心。”
“可是,这可是拍电影啊!”
“是啊是啊,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听过没?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开始的开始的开始,不过能开心的时候,你就抓紧时间开心吧!”
“有好事儿啊?”凌君一见薛洁便笑说。
薛洁想到之前艾晴笑她藏不住事,那时候不服气,现在看是所言不虚,又有点不好意思。
凌君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递给她菜单,商量着饮什么茶,是否有忌口。看上去她和店里的人很熟,这地方并不好找,曲折胡同里不起眼的一扇木门,进来了,才知道曲径通幽,妙不可言,夏夜里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檐下有丝丝缕缕的水线,天色橙红,久久不肯转为黝黯的蓝,洛神花茶并未冰透,入口恰好舒爽,乳白色的汤底滚起笋片与菌菇,牛肉鱼肉都晶莹剔透地卧在绿叶上,片片分明,薛洁心想下次一定带上艾晴或楚菲也来尝尝。
“我原以为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
凌君说,薛洁一时愣住了。
她的确曾想问,凌君为何进了剧团,只是略深想想,便明白了,越是这样难进的地方,入门的法子反而很简单,只是不足为外人道,追问下去也是徒增尴尬。
“我转行很多年了,做记者的习惯淡了不少,上次见面,你的状态很好,我也就放心了,发生过什么,我不是很好奇。”
“你果然变了很多,之前的你,总想要把人里里外外看个明白。”
薛洁无奈一笑:“很吓人吧?”
“不会,你只是很认真地在做自己的工作,并没有想去窥探谁、伤害谁,你从来没有想要挖一个大新闻,非要把人的阴暗面扒出来,向公众证明这人也不过如此,或者把别人的隐私卖个好价钱,所以反而让人很容易信任你,对你敞开心扉。”
“你也太夸奖我了,我可能只是能力不足,没有余力去想这些七七八八的。”
“不,薛洁,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你是个好人。”
这张好人卡收得有点莫名其妙。
“你也是,你能凭自己把之前的小剧团支撑那么久,很厉害。”
凌君摇头苦笑:“一意孤行,强弩之末,没有太大的意义,身边聚集的人也是各有各的想法。”她叹了一口气,“我今天找你出来,原本是想做一场告解,把过去这些年的经历都说出来,可是现在我好像说不出口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做你的朋友,薛洁,一个人向另一个人坦陈一切,说出心里的秘密,并不能说明她们是多好的朋友,存在多么深厚的信任,更多的时候,只能证明她们在彼此的生活中不会扮演很重要的角色,甚至不会再见面,而我不想这样,我的人生中没有几个像你一样的人,我想长长久久珍惜这份友谊。”
薛洁一时无法厘清她的逻辑,只觉得凌君有很决绝的一面,也许可以称之为阴暗面,在言语中一闪而过,虽然她笑着,很温柔,很松弛,但是黑豹的尾巴,像是她停在右肩的发尾,终归是一直存在的,薛洁却莫名找到了亲切感。
“你一直想这么多吗?”
凌君一怔。
“不会累吗?这样总是紧绷着?”
“开始也许是别无选择,现在习惯了,就好了。”
薛洁点点头:“剧团里没有人为难你吧?”
凌君无话,薛洁也心知。
“我也不知道,你之前的状态更难,还是现在这样更难,不过终归是生活上有保障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日子好像是很艰难的,大家从外面看,都是红火又繁荣的,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就总觉得自己心里这些想法啊,不合时宜,所以有点进步,有点好处,就赶快宽慰自己,虽说有点阿Q精神,但确实是有用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其他人还是不敢太为难我的。”
这话意思却深,薛洁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喝了一口茶,温热以后,回味却有点苦涩了。
那夜主要是聊戏,聊剧团与之前小剧场的对比,凌君现在除了做B组演员,时不时在大戏中捞到一个群戏的配角,其余工作仍然是幕后,灯光何时打、打向何处,台灯放在不同的位置,会对演员产生怎样的影响,凌君的思路很清晰,细致讲来,薛洁受教不尽,最后被一通电话打断了。
凌君道声抱歉,去走廊压低了声音对话,只言片语仍然被风送到耳边,凌君坚持要乘地铁回去,那边却也不妥协,似乎是一定要来接她,大概是夜深了,已经完全看不到池中的睡莲,在栏杆之间可以看到浮光跃动,雨仍然在下。
薛洁突然想到,那边会不会是秦绍清?她几乎完全忘了这个人,也几乎完全忘却了,凌君与艾晴那场不愉快的见面,她开始还想到了艾晴,却完全忘记了凌君与她曾是对立的身份,艾晴被他们伤害了,忽如其来的愧疚之外,也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说,那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想不起来的时候,不是一切如常吗?
“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了。”
归坐的凌君有些焦急,薛洁心想,秦绍清不是那么着急的性格,面上仍是笑说:“一起走吧。”
走到巷口,一辆宾利已经停在那里,凌君与薛洁道别,匆匆上了车,车窗始终没有降下来,她上车之后,车便很快开走了,薛洁在宾利发动的同时,转身向反方向的地铁站走去,有一个奇怪的想法浮现。
要是蔡丙雯,应该看一眼车牌就知道对方的来头了吧。
薛洁自顾自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