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37、新路

　　细雪转成小雨，淅淅沥沥打着窗子，酒后小睡，薛洁被微信提示唤起来。
　　是章笑笙，地址一串，问今晚是否有安排，若方便想开个小会。言语客气，好似他的声音就在耳边，薛洁坐起，很快合计了时间，洗个澡是否还来得及，手上已经迅速回复了，可以。
　　这样仔细想，转了东家，竟然还未见过老板，却已经过了小半年了。
　　收拾好了将走，艾晴还没醒，她大概累得可以，薛洁不在，也没人说话，眼底有黯黯的青，薛洁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将备用钥匙放在她手边，先轻手轻脚地走了。
　　因为喝了酒，又在车流量最大的时间段，薛洁决定乘地铁。许久没坐地铁，心里还有点紧张，在剧组住久了，见到大量形形色色的人，一时还有点诧异，之后又有点怪异的喜悦，那么多人，那么多装扮，那么多表情，倒是比剧组里的表演真切有力，她这才明白，凌君当时为何坚持坐地铁，这杂浊又生动的人气儿，才是表演的源泉，于是薛洁找到了新的乐趣，选定了门口附近的位置，手把稳了，可以观察到挤上挤下的人。到了换乘站，薛洁被汹涌人潮一下子挤到里面，只能借助玻璃的反光，像在看黑白默片，倒也有趣。
　　穿着校服的小情侣，暗暗地拉手，因为是很乖的模样，似乎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还在意旁人的眼目，无法黏糊在一处；有人用电子书看历史小说，阅读速度不快，也许中间走神了，很长时间也不翻动一页；白领打扮的姑娘退出了八卦论坛，转而翻起了朋友圈，见到爱心捐款的链接点了进去，薛洁转开眼，姑娘下车前手机停在捐款成功的页面。薛洁猛然听到报站，又抬头看到站台，在关门前堪堪挤下了地铁，冷风骤然扫过，薛洁将围巾细致地掖进羽绒服里。
　　章笑笙给的地址在一大片高档住宅区里，出了地铁口，只见被高楼四面围堵、切割成一小块的天空，天明云净，还能看到一点星，薛洁发现自己是很期待与章笑笙见面的，红光的工作经历中，最值得怀恋的就是与章笑笙、蔡丙雯商讨剧本那段，话不多，却简洁有效，专业又沉静的氛围，可以轻松专注于自己手中的这一件事，没有情绪、扯皮与算计，在职场环境下简直有些不真实，不过那时候是在红光，自己是被借来帮忙的半个客，现在却是实实在在给人打工了，心中又不免惴惴不安。
　　好不容易找对了地方，又被保安严厉地拦下，她说了单元门牌与名字，保安仍然不相信，叫她给户主打个电话，这时间蔡丙雯来了，摇下车窗，露出些惊诧。
　　“薛洁？还真是你啊？你车呢？”
　　“我坐地铁来的。”
　　她答得欢快，蔡丙雯却有点无语。
　　“你上来吧。”
　　显见蔡丙雯是常客，又或者车型牌照足够惹眼，保安顺利放行，没再多话。
　　“得亏了笙哥给了我门卡。”
　　薛洁心说刚刚显然也没用上啊。
　　“不过这小区我也摸熟了，是风水旺演艺事业吗？一个两个都往这儿买。”
　　“可能是安保足够专业吧。”
　　蔡丙雯可能没听出薛洁的讽刺。
　　“你说得有道理。你也是，今天怎么穿得像粉丝一样就来了？头发还剪这么短，像个大学生似的。”
　　“事先老板也没交代要打扮得正式一点啊。”
　　蔡丙雯叹了口气：“对了，说你像大学生没有说你年轻的意思，大学生是最有时间追星的人群，下次这么穿你可能还进不来。”

　　薛洁几乎刚按下门铃，门就打开了，还有一阵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章笑笙戴着眼镜，头发垂顺下来，有点长了，见到薛洁先是睁大了眼睛，转而笑了。
　　“你来了。”
　　只一句话，让开身，薛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这样自然的行动，好像薛洁已经来了许多次，只得一笑，点头垂下视线，进了门。
　　“你别这么重色轻友行吗？我这大活人还在后面呢。”
　　蔡丙雯吐槽着自己进来，章笑笙接过薛洁的大衣挂到衣架上，口中及时回应：“我知道你今晚还有局，没想到你能这么快过来。”
　　“你消息灵通得像鬼。我先溜了，不早溜出来，薛洁还进不来。”
　　章笑笙扬眉，薛洁解释道：“保安大哥坚持让我给你打个电话，这时候刚好碰到丙雯。”
　　“就打好了，我没什么勿扰时间，下次直接打给我，我可以去接你。”
　　“倒不如我把门卡给薛洁，正好我也没用上。”
　　薛洁听出了几分调侃，章笑笙却点头说：“也可以。”
　　转身自己先走了，不甚在意。
　　蔡丙雯说：“他可真够信任你的。”

　　过了玄关，见了客厅，只觉得视野开阔，书房、餐厅、客厅连成一片，落地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河，墙尽设计成书架，放满了书，简单大方，章笑笙品位很好。
　　他人已经自坐在餐桌边，桌上一杯水、一本书、一盏灯，向她们看来，伸出手示意。
　　“随便坐吧，不用拘束，以后常来的，当自己家就好。”
　　蔡丙雯踱步到书架旁，打量他的藏书。
　　“我是真信了你把郊区那房子卖了，这些你都搬来了？”
　　“也不能说卖，我爸看上那房子很久了，把这套置换给我。”
　　“但你不是最好清静吗？怎么舍得下凡来，到红尘最繁华的地段了？”
　　“危楼高百尺，听不到地上的声音，就是一样的清静。”
　　的确听不到什么，只是薛洁原来想，他可能会说只要心清静了在哪里都是一样，之类之类的，听到这么老实的回答，有些忍俊不禁。
　　章笑笙看向她问：“晚上吃饭了吗？喝点什么？”
　　“我吃过了，喝水就好。”
　　薛洁简便答言，自己拉开椅子坐了，章笑笙笑着点头。
　　“我可没吃多少，接到你的信儿就来了，你这儿该少不了吃的吧？”
　　“我应该想到的，你都盘算好了，只是刚过来，东西不多，还是阳春面？还有竹孙炖的鸡汤。”
　　“阳春面就行。哎，你真该试试，他这手艺是一绝。”
　　蔡丙雯对薛洁说，章笑笙也说：“来一碗鸡汤吧，祛寒解酒。”
　　章笑笙言语温柔，薛洁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怎么知道她喝了酒来的？或是有什么味道？又不好当面确认，未置可否，脸却红了。
　　章笑笙起身去厨房，蔡丙雯已经自己拣了本书，倚着书架翻看起来。

　　章笑笙炖的汤鲜甜可口，一碗饮下去，额头浮起了薄汗，通体暖和起来。
　　薛洁还在想是否要把碗送到厨房洗了，蔡丙雯那边厢也吃完，章笑笙再自然不过，将碗都收走了。“厨房是他的禁地，不让人进的。”
　　蔡丙雯如此说，薛洁还没忘记初合作时，章笑笙孤僻的表现，因为他此时太温和，相处起来太舒服，时常让人忘记他也是有雷区的，隐蔽，却戒备森严。薛洁在心中再次提醒自己，要吸取上一份工作的经验，和老板保持距离，划清界线。
　　待章笑笙带着笔记本再次出现，她才记起今晚原来的主题，不过这样一段时间里，没有在工作，甚少交谈，没有被手机打扰，只喝了一碗汤，却不觉得难熬，也殊为难得。
　　“今晚请两位来，不为别的，是想谈谈，下一步的工作方向，有什么想法，尽可以说出来。”
　　蔡丙雯说：“你这也太宽泛了，是艺人的？还是你的？还是别的什么？总要给个框架吧。”
　　章笑笙思考片刻，缓缓说：“自立了门户，是要做出点新的事情，如果还是艺人运作的老节目，就在红光呆住了，没有独立的必要了。既然已经独立出来，思路也要打开。”
　　“思路打开，也依然在现实中，我想蔡老板说的是这个意思。”
　　薛洁补充，蔡丙雯打了个响指，点点头。
　　章笑笙笑说：“果然都是实干派，那么我直说了，我们自己制作，怎么样？”
　　蔡丙雯问：“你想当导演？”
　　“并没有。”
　　“那么是制片？”
　　章笑笙摇头：“与我个人没有太大关系，只是看了不少剧本，中间有太多因为制作问题而没能达到预期效果的项目，有点可惜。”
　　薛洁心内一动，想起孟泓俊那部剧，突然不太舒服。那成品与剧本的落差，是一种辜负，时隔这么久，还有一种隐约的愤怒。
　　“那我不懂你什么意思了，你既然不想做牵头人，怎么达到这个目标呢？”
　　“我有自知之明，我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触，是因为我是一个演员，我不忍让自己、让同僚的辛苦付诸东流，我的立场如此，换成导演和制片人的角度，可能就坚持不住这个判断，所以谁适合在那个位置上，就应该让谁来做，任人唯贤。”
　　“你是要做护航人？”
　　“能往前推一寸，就是一寸的功夫。”
　　蔡丙雯摇头：“这需要的能量太大了。”
　　“如果只是穿针引线，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引人注意了？”
　　薛洁尝试着推测章笑笙的意思，他报以一笑。
　　“不居功，做慈善呢？”
　　“慈善也不是那么好做，其中也需要你的提点，没有明白人，关窍是打不通的。”
　　“别这么着急给我灌迷魂汤，我其实还是不太明白你的想法，只是说，你有需要，我当然尽力帮忙，这样总可以吧？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值得兜这么大一圈子。”
　　“正是因为你一直这样，之前，我也没什么机会表达感谢，借着这自立门户的由头，要诚恳地说，感谢你长久以来的支持，没有你，不会有我章笑笙的今天。”
　　这倒让蔡丙雯不好意思了。
　　“哥，你言重了，这样可没办法再说下去了。”
　　章笑笙大笑：“那么还是说正事，之前看了那么多小说和剧本，没有中意的吗？”
　　“之前做的都是分析工作，看了那么多，那还谈得上中意不中意。”
　　“总有好看不好看的区别吧？”
　　“不过，阅读快感和适合影视化，还是不太一样的吧？”
　　薛洁突然问，章笑笙点点头。
　　“你说得对，你觉得，这两者之间有关联吗？”
　　“如果走的是剧情，还是有关联的，吸引你好奇心，让你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总是让人印象更深一点吧。”
　　“不过你到底是要做电视剧还是电影啊？电视剧还分网剧和上星剧呢，这考察的思路可不太一样啊。”
　　“这就是专业的害处了，你不觉得这有点本末倒置了吗？是先有了好的故事，再考虑什么样的形式和体裁来呈现，这才是正常的思路吧？什么时候成了八股文，先定了尺寸再找故事的呢？”
　　章笑笙第一次言辞如此辛辣，薛洁有些惊讶，蔡丙雯却沉思了片刻。
　　“你说的有道理，这无形之中犯了削足适履的低级错误，啊！我就说总是和蠢货共事时间长了是会被同化的！”
　　“所以说，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找自己喜欢的故事？”
　　薛洁还有点难以置信。
　　“可以这么说，之前我们看过的，都是版权相对容易拿到，或者已经拿到的，如果在这之外，也有喜欢的故事，一样可以提出来，我们一起争取。标准只有一个，就是你们作为观众想要看到影视化的作品，而不是适合影视化、感觉市场或者观众会欢迎的故事，至于其他现实因素，也先不去管它，天不早了，你们女孩子回家路上小心，我就不留了，下次开会的时间，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