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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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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姨原本是一片好心,只是从小看你长到大,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样的人,未免可悲啊。”
艾晴为薛洁的租屋买了一个小暖炉,在桌下烤着,又盖着毯子,很像她们大学时候看日剧时憧憬的生活。
两罐啤酒,涮着火锅,窗外又飘飘摇摇下起了新雪。
“可悲什么?别人不明白我,我也一样不明白自己,对方是好心,已经值得感谢。”
薛洁将兰姨送到楼下,兰姨回头特别说了一段话。
“小洁,你也许是错过了离开这个家最好的时间,你要是去外地上大学,毕业了,遇到合适的人,就成了家,现在你爸妈,乃至老李,都太习惯有你的生活了,他们会越来越依赖你,生活长到一块儿去,想要再撕开,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话有点道理,只是结了婚又能如何?像我这样,带着孩子回家,还不是一样的。”
艾晴涮着羊肉,吃喝自在,薛洁其实不太敢触碰艾晴那道旧伤疤,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
“你怎么也把头发剪了啊?”
“前段时间去南方工作,因为用水不方便啊,狠狠心,就剪了,不剪不知道,真是轻省,头脑一下子蒸发了!”
薛洁笑:“那孩子呢?你倒放得下?阿姨也给你带?”
“说起来,还是我妈叫我出去工作的,因为我在家也是恍恍惚惚,照顾孩子呢,也被嫌弃,笨手笨脚,倒不如出去干活,省得憋出病来。”
“阿姨厉害啊,给你开对了药方,你现在看上去状态真不错。”
“是吧,见了人间疾苦,就不觉得自己身上的事儿是事儿了。”
“不过我没想到,你会去做公益啊。”
“也是巧合,我表姐刚刚接手了一个基金管理的项目,正缺人手,我不爱看账本,只会跑跑腿,就去G省作实地考察了。”
“哎,你做记者的时候都没去过这么穷的地方吧?”
“还真是,哈哈,达沃斯都去了,倒是家门口不怎么熟悉。”
“我说你脱离群众,你还不服气。”
“咱们术业有专攻啊,也不带你总拿长板跟人比的。”
“得,算我没理,你去了,有什么感想。”
“穷,是真的穷,我从不知道,中国还有那么穷的地方,车都到不了,还要走上两个小时才能见到人家,那种地方居然还住着人。”
薛洁点头,回想从前,她也曾经踏着雨后泥泞的泥土,跟在李叔身后,沿着梯田前行,那时候的阳光穿透了轻纱般的薄雾,是珍珠一样圆融的金色光芒。
“其实,住在那里,也没什么不好。”
“何不食肉糜啊,家里两个孩子还要上学呢,单程步行就六七个小时了。”
“这种情况,国家有补助让他们上公立学校吧?”
“就算学费杂费住宿全免,家里还有个瘫痪的父亲呢,穷不怕,怕的是有病,这是填不满的窟窿,孩子妈死活要让女儿辍学在家帮忙,我们就因为这个才要去一趟,做这家人的思想工作。”
“那做通了吗?”
虽然问,薛洁心知希望不大,她接触过这样的家庭,乡村自有一套根深蒂固的思想观念,交流起来,因为频道不同,完全是鸡同鸭讲,白费功夫。
艾晴摇摇头。
“你刚说两个孩子,另一个男孩儿女孩儿?”
“你猜呢?”
“男孩儿吧。”
“你好像不觉得奇怪。”
“当然不觉得。”
薛洁把玩酒杯,轻轻哂笑。
“为什么啊?”
艾晴来了兴趣。
“越是困难的家庭,越是会把宝押在男孩儿身上,哪怕短期看来,男生的成绩不如女生优秀,也会理所应当地觉得,只是这个阶段玩儿心太重,只要肯学习,很快女孩子就不是对手了,上学时你没听过这种话吗?”
艾晴摇头:“如果有老师敢这么讲话,他可能会被投诉。”
“精英教育的财富之一就是政治正确。”
艾晴用开心果壳丢她,薛洁一边笑一边躲。
“不过你听了这话就打道回府了?这不是我认识的艾美人啊。”
“我找了个机会,和这家的女儿单独吃了个饭,小姑娘才十四岁,完全没有城市小孩的中二病,很会照顾人。”
“大概平时没少照顾她爸爸吧。”
艾晴叹了口气:“小姑娘对我说,别把她妈妈的难听话放心上,她妈妈也是害怕,家里如果没了人,只她一个,这么多地,还有她爹,独自支撑,可能就垮了。”
“通情达理,能养出这样的女儿,孩子爸爸应该也不错吧。”
“出事之前也是个很能干的人,农忙时节在家,闲时去工地做工,村里的人说,他话很少,但是老实本分,对乡亲家里的活计也是能帮就帮。”
最刺痛人心的就是,好人,但是运气不好,人生无常,离开记者这份工作,久不体会这种辛酸,薛洁原以为自己已经是铁石心肠,却依然为之感到酸楚。
“我问那个小姑娘,想不想继续上学,小孩儿二话不说,马上点头,原来她还有个梦想,想考师范,想做老师,在村里建个好学校,以后小孩就不必走那么远的山路去上学了。”
薛洁心情复杂,理智告诉自己,这小小的愿望,在冰冷的现实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只有孩子的天真才能够发远大的梦,但另外有一种希望,这远大的梦是一颗无比珍贵的种子,先有梦想,才有伟大的实现,她很想呵护这份小小的愿望,心跟着一动。
“这种情况,可以联系一对一帮扶吧?”
“怎么?薛大经纪刚刚赚了差旅费,就要大发善心了?”
“你只说可行不可行啊。”
“当然可行,只是你这心也太软了,比我还不理智。”
薛洁明白过来,她竟然忘了,艾晴的性格是绝不会袖手旁观的,于是倒满一杯酒,先敬了艾晴,一饮而尽。
“我要好好请教你了。”
艾晴娓娓道来:“我问这孩子,平日是不是没有零花钱,孩子笑了笑,说妈心情好的时候,会给买糖吃,不多,五分钱就行,我说这地方真不错,东西真便宜,小姑娘认认真真给我介绍了集市上日常用品的价格,她们一家四口一年下来的花费,我看她算账清楚明白,也很会抓重点,下午回去,当着她父母和村干部的面,就承诺将这一家人一年下来的花费全包了,两个孩子都得上学,只有一个条件,钱交给小姑娘保管,年底我要看到干净明白的账目。”
“十四岁管账?真有你的。”
“怎么了?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的时候比这大不了几岁去。”
“家长也愿意?”
“扯了一下午呢,干部也跟着左右劝,两边的理都说尽了,像是打太极,念在他们日子实在不容易,那婆娘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也当猴戏看看,不计较,反正是我出钱,我是甲方,最后还是孩子爸爸做了主,只一天就谈下来了,我已经很满意了,我还以为,要在这里耗上一个礼拜呢。”
薛洁鼓掌:“好本事,不愧是艾美人。”
“这才哪儿到哪儿呢?出钱不是难事,难的是怎么保证这笔钱能准确花在孩子身上,当晚就歇在村子里,休息是休息不好的,开了一夜的会,商讨方案,基金会随行的人倒也没怪我冲动好揽事,很积极地帮忙出谋划策,最后决定,将学费和食宿费先交上,将剩余的钱交给孩子的班主任,本来也是这位班主任可惜人才,主动帮忙联络了基金会,钱的数目,在城里人眼里也不算大,交给班主任一定稳妥,反而比现金在孩子身上、在这家里来得安全。”
薛洁听入了神,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真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出了钱就完事。”
“我也是这一次才知道,发善心哪里是那么轻松的?钱是个好东西,人人都知道,也最容易移人心性、惹祸上身,我原想提出钱直接送过来的,且不说我能不能一路安全把钱送到,自己不出危险,将那一笔钱放在这么破败一屋子里,会不会害得这一家人死于非命,都很难讲。”
“我要是还在杂志就好了,你这段经历很值得记一笔。”
“算了吧,这种无聊文章只有你感兴趣,没有英雄,没有冲突,谁会看啊?”
“也是,我就写不出十万加。”
薛洁自嘲,艾晴为她斟了一杯,轻轻碰了一下,薛洁明白她的意思。
“我现在已经不怎么介意杂志那边的事儿了,连之前在红光,都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她有点明白为什么拍戏看戏会上瘾,一部戏结束,一段人生也到此为止,这明确分成篇章的人生,总是更容易整理和抽离,回看自己的人生,反而轻飘飘的,没什么真实感,像戏一样,无聊的戏,矫情的戏。
艾晴轻轻笑了,说:“到现在想起来,我还觉得像电影似的,临走时我和那小姑娘说,你可一定看好了自己的钱,要是连这点儿钱都看不住,建学校可是一点戏都没了,那个表情啊,真是说不出的精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让人羡慕。”
“你是要把她培养成和你一样的狮子。”
艾晴不以为然。
“人不可能变成狮子,除非她自己本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