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34、跨年

　　元旦当日，薛洁从前台租了车，去往附近的商场。说是附近，却也开了几户一个小时，因为离这里最近的商场只有一家，宾馆的租车业务也很紧俏，这些日子下来，薛洁与宾馆前台的姐妹们关系不错，所以小妹是以自己家的车出借，坚持不收钱，薛洁就把车油加满。
　　这商场在城乡结合部，只是一片人烟寂寥的住宅区里不起眼的一幢楼，灰扑扑的，像个写字楼，天太冷了，门口挂起了军绿色的厚帘子，L城干燥，冷起来却直刺骨髓，掀开帘子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冻得发麻的脸和四肢顿时活络起来，薛洁和楚菲都戴着黑框眼镜，糊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脸蛋也红彤彤的，看上去傻乎乎，两人对视而笑。
　　三人早抓了阄，互相买礼物，原以为要多抽几次，才能避免自己给自己买礼物的尴尬，没想到居然一次成功。薛洁早想好了，给楚菲买一个大一点的保温杯，一则小安少跑几趟腿，二则冬天泡点养生茶，夏天盛点绿豆汤，刷大夜的时候，还可以偷偷喝点汤粥。
　　薛洁正犹豫是干脆买个保温桶，还是大容量的保温杯，听到销售小姑娘们的议论。
　　“天，这算是实锤了吧？”
　　“什么什么？我错过了啥？”
　　“上微博啊，孟泓俊谈恋爱了！”
　　“和谁？明星吗？”
　　“我怎么刷不出来了呀！”
　　“服务器能不能行了？每次有瓜吃就崩。”
　　薛洁最初是很平静的，她还专注于手中两个杯子，哪个容量大、哪个盖子拧得紧，十分冷静地做好决定，去结款台结账，又打听了哪里可以包装，去往总服务台，总服务台只有一个阿姨，其他人都去吃午饭了，薛洁耐心地等，有点想拿出手机，但又觉得，自己其实并不太好奇，只是前老板的绯闻而已，她亲自处理过的，十之八九，又是捕风捉影，毕竟人红是非多。
　　焦虑是一点一点升起的，直到头皮都开始发麻，在时间变得比焦糖更黏稠的等待里，薛洁拿出手机，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抖着。
　　打开微博，入眼就是孟泓俊夜会神秘女子的视频，在地下停车场，孟泓俊先下了车，工作人员随后下来，从电梯间跑出一个女孩，先和工作人员交谈了几句，后走到孟泓俊面前，两个人站着说了些小话，孟泓俊主动抱住女孩，亲吻了她的额头，随后两人并肩向电梯间走去。
　　那女孩不是欢欢，也不是高微微，工作人员没一个熟面孔。很多人通过同款八出了女孩的身份，是一个网红，刚刚考入名校，形貌俏丽，年纪又小，成绩亦佳，不少人大方祝福，真情实感的粉丝则表示完全无法接受，说上升期不该谈恋爱，就算谈恋爱，也不该这么不小心。
　　有少数回踩的粉丝盘点了孟泓俊历来的绯闻对象，不是工作人员，就是朋友圈子，只爱吃窝边草，恐怕从出道开始就没闲着，转入了星城，与李闻乐这样的二世祖厮混，也学会了打野食。又有粉丝维护，谈恋爱怎么了？不谈恋爱怎么找创作灵感？这样俊男美女的恋爱才是喜闻乐见。
　　“这说明你不是真的粉丝，估计也没为他花过钱。”
　　论坛撕得不可开交，薛洁看得笑起来，突然想到章笑笙说过，三个月之后，一定没有人记得你的名字，果然，这转瞬间就一千加的回复里，没有薛洁二字，也果然是刚过了三个月。
　　薛洁越来越乐，笑得眼泪都出来，楚菲找到她，露出了少许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坐着呢？叫我们好找。”
　　楚菲的手很温暖，很柔软。
　　“我等着阿姨包装礼物呢。”
　　“结束啦姑娘！”
　　正巧礼物包装结束，阿姨中气十足，薛洁弯着眉眼，看上去始终笑着，她自己却知道，眼睛又酸又疼。

　　因她说眼睛不太舒服，回程是小安开车，楚菲很是紧张，一直问用不用去医院，实在不行先去药店开眼药水。
　　“不碍事，只是不小心用手揉了两下，可能有点感染，回去滴点人工泪液就好了。”
　　“那你要是不好，得老老实实说，眼睛的事情可不能耽搁。”
　　“知道了，哎，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没买杯奶茶喝？”
　　“我说买，姐不让！”小安也很郁闷。
　　“那些对身体不好。”楚菲一本正经。
　　“你怎么活那么仔细呢？那拍戏还只吃糖？”
　　“管用，吃别的有味儿，带响，还不顶事，上厕所闹肚子，还格外麻烦。”
　　“你确定只是闹肚子？不是别人给你加了什么？”
　　楚菲摇摇头：“太阴暗了，我宁愿是闹肚子。”
　　“你说是就是了。”
　　薛洁嘻皮笑脸，天色暗得早，她看到车窗上倒映着自己的脸，一直笑着，脸颊泛红，像醉酒，眼睛却没有一丝笑意，一阵冰冷的悲哀袭来，只能独自承受。

　　回到楚菲的套间，薛洁闹着拆礼物，话又多又密，楚菲姐弟俩不觉有疑，过节，都是喜气洋洋的。小安给薛洁选了两只手机壳，一黑一白，龙凤呈祥，莲花纹饰，兼有平安之意。小安品位不差，薛洁谢过了。
　　薛洁最后选了一只灰色的大容量保温壶，看上去笨重不起眼儿，拿起来却还好，关键是能装东西，也方便清洗，楚菲笑得眯起眼睛，轻轻拥抱了薛洁。
　　楚菲给小安买了全套的帽子围巾手套，墨蓝色，朴素却不过时，小安眼里都是欢喜，口中仍然抱怨：“天又不冷，这些多麻烦啊，还容易丢。”
　　“那你就上点儿心，别弄丢。”
　　楚菲关心起人来，语气也是硬邦邦的，很是笨拙。薛洁已经岔开了话题，讨论晚上吃什么，一番讨论过后，仍然是火锅。
　　到了老地方，开门就看见三太太一伙人，张罗了几桌，已经吃起来了，天色渐暗，三人面面相觑，也不想换地方了，索性拣了角落的地方坐了，难说三太太有没有注意到她们，还是全当没看见，倒也相安无事。他们那边热闹，烟酒气不绝，声音比电视都大，过了新年贺词，就等跨年演唱会的开场，楚菲说，咱们快吃完，回去看电视吧。
　　“你想看谁啊？”薛洁嘻笑，楚菲抬起眼掠过她一下，面无表情吐出三个字，孟泓俊。
　　薛洁心突地一跳，是她得意忘形了，忘了楚菲也是个狠角色，尴尬地笑笑说，好眼光。
　　“薛洁也是Jerry的粉丝？”小安惊喜万分。
　　“他是我之前的老板。”
　　薛洁低头戳着丸子，小安惊叫一声，吓了她一跳，一个用力，丸子蹦跳出来，滚落到地上去了。
　　“我超喜欢他！能帮我要个签名吗？”
　　小安握住薛洁的手臂，撒娇似的摇晃。
　　“不是，你喜欢他什么啊？”
　　“他超酷啊！自己写歌，看幕后纪录片，特别有态度的一个人。”
　　薛洁想说那些都可以包装剪辑，可是看到小安闪闪发亮的眼睛，一句话到嘴边，有说不出口，楚菲也看着她，等她说什么。薛洁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说我争取啊。
　　楚菲夹了一只丸子到她碗里，这时小齐过来敬酒，吉祥话说了不少，薛洁仍是把楚菲小安的酒都挡了，三杯下肚，身体呼呼发热，小齐拉拉她的袖子，附在耳边说，他代王姐问好。
　　“是王姐的意思？”
　　小齐点头：“戏快拍完了，冤家宜解不宜结。”
　　薛洁会意，倒满了酒，去往三太太那桌。
　　“王姐，今年快结束了，今年最后一餐饭能碰到一块儿，也是缘分，我替楚菲敬您一杯，这有三个意思：其一，您是好人，女中豪杰，行事爽快，平日里我在一旁看着，很是佩服，只是没有机会表白；其二，这个戏拍得这么顺，您有大功劳，楚菲跟着您学了不少东西，尤其是做人的规矩，牢记在心；其三，新年到了，新的一年，祝您健康平安，事事如意。”
　　薛洁话音刚落，满座无声，她这话乍一听很虎，意思却微妙，弦外之音很耐品，都看三太太怎么接。
　　“既然是三层意思，就一杯酒吗？”
　　三太太笑吟吟，也举起杯。
　　薛洁干了这一杯，又倒满，一饮而尽，三杯过后，三太太也饮下了一满杯，说好，我给你这个面子，大过年的，你们也坐过来热闹。
　　三太太这群朋友，见三太太松了口，也过来敬酒攀谈，楚菲和小安虽然不适应这江湖做派，也不得不坐过来，好在无人劝酒，只是喝茶水饮料，斯文地聊聊天。薛洁却不同，这连番三杯，教众人知道她有酒量，好酒之人，最喜欢酒逢对手，势要试试她的深浅，小齐在她左右，试图挡酒，却被开了不少玩笑，没什么作用，只是连带着一同被灌了不少。
　　酒是奇怪的东西，薛洁往日在写作时饮酒，是因为酒能放人胸胆，理智时不敢说的话，酒后尽数吐露，李白斗酒诗百篇，大概是这个道理，那时候只薄醉就有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光的气魄，醉得很快，可这烦心酒，却是越喝越清醒，越喝越敏锐，丝毫没有麻醉的作用，她眼见着小齐为她挡下一杯酒，并没有什么感觉，没有感动，也不觉得感恩，只觉得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小齐和孟泓俊有相似的地方，一样的年纪，一样的清秀，白皙，总是微笑着，可是小齐是小齐，孟泓俊就是孟泓俊，薛洁醉死也不会混淆。
　　散席时近零点，楚菲过来搀她，薛洁便靠在她身上，小齐之前扶着她的胳膊，放手时指尖轻轻掠过她的手腕和掌心，留下一点点酥麻的痒。出了大门，扑面的冷风，月色如雪色，幽冷泛着蓝，宅院和树影都似鬼影，依稀听到烟火飞向天空的鸣响，她下意识抬头看，璀璨的光转瞬即逝，烟花与情意哪一个更容易冷却，又或者都是冬夜冷风中的泪，夺眶而出的同时就被风干了。

　　薛洁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大床上，她坐起来，过了半天，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这是楚菲的房间。她一阵口感，起身去找水喝，打开门便惊醒了楚菲，落地灯亮了，她睡在小安的行军床上，想必不太舒服，薛洁有些难为情。
　　“你渴了是吗？”
　　楚菲问，薛洁点头，楚菲从床后面捞出一瓶矿泉水，扔了过来，薛洁下意识地接住了。
　　“你是真没醉，你酒量也太好了。”
　　“遗传的。”
　　薛洁边拧开瓶盖边坐到沙发上，喝着水，眼睛发直。
　　“还是没赶上孟泓俊的表演。”
　　楚菲突然说，薛洁被呛住了，狠狠咳了几声。
　　“你不用和我假装，我知道的，你和孟泓俊的事。”
　　“你应该是不知道的，就像我不知道你和章笑笙的事情一样。”
　　不过是公司茶余饭后闲极无聊的佐料而已，其实他们知道个屁。薛洁腹诽。
　　楚菲皱了皱眉。
　　“你大概是误会了，我和笙哥没有那种关系。”
　　“我和孟泓俊也没有。”
　　“可是你喜欢他，我看得出来。”
　　“那你呢？你喜欢章笑笙吗？”
　　楚菲沉默片刻。
　　“喜欢，我的喜欢没什么不能对人说的，喜欢是很好的事情。”
　　薛洁叹气：“你说得对，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好像成了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大概是因为，没有了信任吧。”
　　楚菲有时候说话，像极了禅宗公案，得琢磨好一阵儿。
　　“对了，小安去哪儿了？”
　　“小安去你房间了，我告诉他，睡你放东西那张床。”
　　“那倒没什么所谓，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啊？”
　　“你是真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小齐今晚可能会去你那儿，我怕他有办法弄到你的房卡，所以叫小安过去了。”
　　薛洁脑子转了半天，终于明白，脸腾地红了。
　　“怎么还能这样？”
　　“有些事情，是剧组默认的，吃饭那阵子，你可能让他误会了什么。”
　　“我没有！嚯，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笙哥的。”
　　“这关笙哥什么事儿？！”
　　难得看到薛洁气急败坏的样子，楚菲畅快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