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32、拍戏

　　薛洁是被小安翻弄东西的声音吵醒的，他惊慌着推门进来，没想到薛洁睡在这里。
　　薛洁是想回自己的房间的，可是楚菲说回来以后想再聊聊下一场戏，让她在这里休息了。套间的大床睡起来确实更舒服，也实在是累极了，薛洁送走了姐弟俩，回来沾了枕头就着了。
　　她做了梦，梦见回到了B城，B城也不是真的B城，她在等公交，貌似是在郊区，应该是荒凉的地方，楼房却像拼图，整整齐齐，油画似的，饱满又闪耀。这该是很多人心中的B城，每一块都如珠如宝。
　　吵醒了薛洁，小安十分难为情，红涨着脸，手绞在一起，一时间竟然忘了进来干什么，只是低头。薛洁问：“你是要找什么东西吗？”
　　小安点头：“找云南白药。”
　　“怎么了？楚菲受伤了吗？”
　　薛洁猛然坐起来，头还有点晕。
　　小安说：“我姐叫人给打了。”
　　薛洁来不及穿鞋，跑出卧室，看见楚菲已经换了自己的便服，正用冰袋捂着脸。
　　“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剧情需要，多NG了几回。”
　　薛洁挪开冰袋，小心查看，楚菲脸皮微微肿胀，并不十分离谱。
　　“那人是故意的。”小安瓮声瓮气。
　　“谁？”
　　不用楚菲回答，薛洁自己想起来了，大概是饰演三房三太太那一位。
　　“怎么故意？小安，你给我细说说。”
　　“你听他说？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是我和导演商量决定真打的，王姐手上留了劲儿，次数有点多就是了。”
　　“我觉得她就是故意的，我看得出来。”
　　小安很倔强，一时间针锋相对。
　　“小安，你刚进屋是找什么来着？找着了吗？”
　　薛洁问，小安又回屋找药。仔细看问题确实不大，也就恢复了冷静。
　　“对不起，我应该去现场的，如果我在场，应该不至于让你吃亏。”
　　“薛洁，这是为了戏，我没有吃亏。”
　　“可是拍戏拍戏，总有很多技巧可以用，不应该事事都做成真，拍打人就得真打，那么拍杀人放火呢？你怎么办？”
　　楚菲笑了：“你这是抬杠。”
　　“就说定了，之后我都会陪着你去现场，你说有场戏要和我聊聊，哪一场？”

　　“齐导。”
　　“哎哟，姐姐，您就别开我玩笑了。”
　　几天下来，薛洁发现导演很倚重小齐，可能他国语说得不好，又必须在片场保持威严，大部分沟通工作都交给小齐处理，小齐一张笑面，勤快，又爱说玩笑话，剧组上上下下都与他相熟，要与这大忙人说上几句话，并不容易，薛洁抓住这转换场地的空档，又抢在几个化妆团队的小姑娘前面，与小齐搭话，惹来好几个白眼，薛洁也自当没看到。
　　“你可比我想象中忙多了啊，所以我有疑问就开门见山了，我们楚菲，在这组里，有没有得罪人啊？”
　　“这话怎么说啊？楚姐人那么好，怎么还说得上得罪谁了？”
　　小齐打马虎眼，也在薛洁意料之中，只笑着附和。
　　“你知道，我第一次跟组，神经紧张，就怕出什么岔子，回去不好交差，只盼着有经验的、又聪明、又热心肠的人，指点一二，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啊。”
　　“姐这态度真好，其实组里人都忙，说是没点前尘往事，也不现实，但也不会存心挤兑谁，弄得大家面子上尴尬，谁也捞不着便宜不是？就是拍摄太苦了，休息就是个大事儿，日程这么紧，就剩下吃和睡这点追求了。”
　　开大会时组里发了一张各部门住宿分配图，方便各自交流衔接，薛洁特别找出来，又询问了保洁人员，才明白楚菲因为什么得罪了人。
　　三太太那位演员，薛洁有印象，脾气骄纵，经常吆五喝六、打骂助理，听小姑娘们八卦她的出身，自家不弱，嫁得也好，生平未尝败绩，演戏全凭兴趣，平日心情好时，待人很仗义，没戏的时候组织各种局，都是她买单，人缘很好，在剧组里，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这号人。
　　可是楚菲第一天就得罪了她。
　　原来这宾馆只有五个套间，导演、男女主、年纪资历最深的柯老师和许老师，各分了一间，又因柯老师不喜欢特殊待遇，退了一间，被楚菲抢先订走了，大小姐姗姗来迟，只有标准间可住，自然记恨上了，又见楚菲带的是男助理，两人一间屋子住着，难听话编排了不少，又有玩得很好的一群酒肉朋友，乐得散播是非，楚菲的名声一日差似一日，网上也出现了一些不干不净的传言，因为她是章笑笙工作室的艺人，连章笑笙也沾染了非议。
　　薛洁了解了事情的大概，也是无济于事，好在楚菲在组里不上网，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除了熟悉剧本、和薛洁讨论，就是跑去看柯老师的戏。
　　开始旁人都以为楚菲是男主的粉丝，话传得很难听，说她又想勾引男人了，又说她请了小鬼，离不了阳气，又说她长得像狐狸，看似木讷，不懂世事，实际上是男人最喜欢的类型。开始男主也大喜过望，言语间存了点轻薄，谁知道撩了几回，楚菲全然不为所动，悻悻收手，不过总有人乐于接招，他也没寂寞多久。
　　拍摄、研究剧本、看柯老师的戏之外，三人还有一个活动——打牌，三个臭棋篓子打牌，自然提高不了技术，有那么几次，薛洁试着算牌，每每如此，楚菲和小安就联起手来，让她吃不到好处，薛洁心知这姐弟俩并不笨，只是消遣，也就不必当真，输了的人请客，吃点便宜摊子也就罢了。
　　剧组的生活就是这样，缜密又有点无聊，一旦适应了节奏，倒品出比外面更清静的况味，楚菲的戏被切得很碎，拍摄没什么规律可言。最忙的是两位主角，时常告假，参加一些商业活动，又听人说，她还在别处轧戏，男主也就比着赛地告假，无法，多数戏都是楚菲与文替合作，薛洁想，可能与男主强撩无果也有点关系。
　　剧组没有什么欺压事，却因为三太太拉拢了一批酒肉朋友，楚菲微妙中有被孤立的状况，小安开始还有点不忿，楚菲则说，已经习惯了，其实是好事。薛洁长久观察下来，才明白楚菲所言不虚，别人甩冷脸，只要不下绊子，其实无妨，省去了无用的社交，反而有大把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休息工作井井有条，三人分工明确，久而久之，也有了默契，有时候一个眼神就知道彼此下一步的行动，也会自得其乐，相互加油打气，时间长了，竟成为剧组难得气氛松弛的角落，小齐并些助理都喜欢来开开玩笑。
　　楚菲上戏便不吃饭，薛洁准备了各色糖果，大家都知道找薛洁可以免费拿糖吃，连摄影组的大哥有时都过来找点补给。小安话少，人又清秀，化妆组的小丫头们过了追星的新鲜劲儿，倒爱找他玩，不出三句话闹小安一张红脸，越是如此，她们越爱逗他，语笑不停，热闹非常，有时候楚菲也放下剧本，和她们一起玩笑，薛洁发现楚菲其实很腹黑，作弄起人来一点也不手软。
　　在别处扮猪吃虎，在柯老师的场次，楚菲可十足乖巧，柯老师不愧为经验老到的话剧演员，每一个动作、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品味，当家主母，平日稳如泰山，风雨不动，但哪怕是转头，耳环打了个摆子，都有戏的韵味。
　　这一场，男主刚刚赶完一场晚会，来不及背台词，导演一句一句提着，勉强拍完了这一场，比预计时间多了一倍，柯老师没露出丝毫不耐烦，只是拍完这一场，她径直向楚菲走来。
　　“你叫楚菲是吗？”
　　语气很温柔，楚菲却惊讶地睁大眼，表情紧绷绷的，看上去更呆了。
　　“是……”
　　回答细如蚊呐。
　　“我每一场戏，你都来看。”
　　楚菲已经说不出话来，薛洁接腔。
　　“她是您的忠实粉丝，特别喜欢您的表演。”
　　柯老师笑着点点头。
　　“明天有咱们俩的戏，有空吗？咱们提前说说吧？”
　　“有有有……”
　　楚菲一味点头。
　　“台词背了吗？”
　　楚菲继续点头。
　　柯老师一边摘下耳环，一边快步走出片场，并没有去监视屏那边同导演打招呼，薛洁察觉周围的人都看着这边，心里不太舒服，却也无可奈何，跟着楚菲，一起走出门去。
　　天已经很冷了，风很急，夹着几片枯叶，柯老师身上还穿着厚厚的古装，裙裾水波似的荡漾起来。“对不起，恐怕连累你们，得罪人了。”
　　柯老师说得沉重，楚菲还是不说话。
　　“不平则鸣，总要有人发声，柯老师乐意出头，是其他年轻演员的福气。”
　　柯老师看着薛洁。
　　“当真这么认为？”
　　“事以至此，我只能这么认为。”薛洁两手一摊。
　　“得罪人倒是不怕，就是多一个少一个的区别罢了。”
　　楚菲终于开口了，慢吞吞地说。
　　柯老师看了她们俩一会儿，扑哧笑了。
　　“怎么早没发现你们俩这么有意思呢？”

　　是夜柯老师卸了妆，带着一个本子和一瓶酒，造访楚菲的套间，平日楚菲和薛洁只是捋顺剧本中的种种不合理，柯老师则是进组前已经将原著全文通读，拿到的剧本也是细细梳理，连不通的台词都自己重写了一遍。
　　“看剧本，不要着眼不合理，挑刺谁不会呢？要将合理的部分先摘出来，理成章，成了入戏的根本，再去处理自己的角色。”
　　“她在这里，怎么想，决定了怎么说，她想什么，不一定说出口，却会透出来，通过手、眼神、注意力的改变，都在说明她真实的想法。”
　　薛洁一刻不停地做笔记，只觉得上学那阵也未这样激动，脑子飞转，放下笔，仍觉得心绪难平。
　　柯老师说完，自己拿了玻璃杯，倒上两杯，楚菲面露犹豫，薛洁自然而然地接过，向柯老师一敬，仰头饮下，柯老师一笑，也干了这一杯。
　　“柯老师，我谢谢您乐意教我，这是我人生第一节、也是最重要的一节表演课，但是，我不能按照您教导的这样去演。”
　　柯老师不言语，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为什么呀？这样不是很好看吗？”小安急了。
　　“我这样演，前后接不上，又抢了男女主角的风头，这不是我该做的，拿人钱财，不能给人添麻烦。”
　　“你说得有道理，我从没这样想过。”
　　“您和我们不一样，您是真正的演员。”
　　柯老师一挥手。
　　“倒不用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我运气好点儿，自念书起就在这条路上，我们那年代也更好一些，单纯，不用年轻人费这样的顾虑。按你的方法去演吧，我说这些，也是我戏瘾大了，想找人说说戏罢了。”
　　薛洁和柯老师一同离开，薛洁没忍住，在走廊里问了一个问题。
　　“柯老师，您为什么会答应，来这个剧组啊？”
　　“我也不是喝露水的人，自然是为了钱，没什么好遮掩，也没什么好丢脸，只是你问了，我说了，觉得舒坦了不少，不过明早醒来，觉得后悔也说不定，你权当我醉了，说胡话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