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29、红姐

　　这圈的人很有意思，不喜欢办公室，也不喜欢会议室，有事多外谈，好像这样就能减轻话题的严肃性。咖啡厅过于开敞，茶室成了上选，B城有那么多茶室，门头不显，内有乾坤。薛洁走在街上，时常觉得紧闭的门扉后面，是不是有什么平行世界。
　　孙正红约的这间茶室，在B城的中心，真正寸土寸金，除了游客和真正的老人儿，是不怎么去的，这灰扑扑的城，有这一片水泽，走近了，心就静，转过一个弯，尘嚣就全然不闻，一面石壁爬满了藤蔓，一树梧桐繁茂，随风婆娑，沙拉沙拉地响，薛洁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阳光澄净。
　　“薛洁，你总是提前到。”
　　孙正红语声带笑，她总是笑意盈面，薛洁想到她，总是浮现这笑模样，风雨不动，出了什么是，孙正红也甚少亲自现身，或是说两句，就迅速离去了，放手让下面的人去做。
　　“这个习惯很好，我年轻时也是这样。这样上进的态度，年轻人中是越来越少见到了。”
　　话与事，待看如何说与做，提前到，是尊重，也有人觉得是抢占了先机，给人以强势压迫之感，而今活儿越发不好做，是因为常识越发淡薄，人心的解读也越发悬殊了。
　　“在红光工作以后学会的，周围的人都这样，您说过，隔行如隔山，我仔细琢磨，这话有很深的意味，这几年下来学到的比之前十年多得多。”
　　“也是你够聪明，一点就透。快进去吧，上了年纪啊，对时令节气越来越敏感了，你别以为天还热就在风里站着贪凉，马上就立秋，快进去喝口热茶吧。”
　　孙正红说着，挽着薛洁的手臂，带她进屋。
　　“因为你病刚好，就喝花茶吧。咖啡气味香，又提神，但是茶叶和花，才是真的养人，就像年轻人谈恋爱啊，图美貌、图新鲜，其实误人不浅，又容易厌倦，薛洁你啊，就像这茶，是要慢慢品，不是所有人都晓得你的好处。”
　　孙正红说话这样客气，又如此直白赞她，薛洁却不觉得开心，现在她的心情总是淡淡的，言语与她无关，孙正红见她只是微笑，也不接话，自己说下去。
　　“按道理说，咱们这行，最明白人言可畏这四个字的分量，也都明白，网上那些传言有多假，几件事情拼凑起来，就给人定了性、定了罪，可是说别人的时候都容易，到了自己这儿，因为信不过，太容易生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竟然全奉行疑罪从有了，网上关于你的那些，我都看过了，看上去声势浩大，转发了几万条，其实有什么呢？什么都说不上，你没做错什么。”
　　“谢谢红姐。”
　　薛洁自己说话都不敢这么硬气，她不是不委屈，也不是没有类似的想法，只是她的的确确做了多余的事，造成了这样的后果，该是可以预计的，她做了，她认，无须申辩。
　　“在微博这样上热搜，一定是有人有备而来，只是粉丝为什么这样针对你呢？你平日工作态度，我看着，心里明白，招惹了谁，你自己心里也大约有数，你做的没什么问题，只因为与艺人太亲近，遭嫉妒，对你而言，也算是无妄之灾，我个人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情而改变，我见过太多改变的人，在这圈子里看，的确是混得好了不少，可是从人生长远来看，都是舍本逐末，做无用功。”
　　孙正红的话越往深处走，越显得真诚，薛洁最开始还有些出神，现在不由得认真听起来。
　　“最开始红光也没想做这么大，我和我哥成立这个公司，只是为了有一个独立空间，可以运做一些事情，比较方便，后来他要专心拍电影，公司里的事情就撂挑子，不管了，我硬着头皮顶上，他选了人、拍了电影，动了惜才之心，怕外面的风气不好，把好苗子带歪了，于是把人都送到我这里，我当时就觉得，我哥这个人文人气息太重、太理想主义，我们这公司，甭管外面怎么说，是这圈子里的人给我哥、给我孙正红的一个面子，说穿了，不过是这行业里一个小池塘、小角落，戏怎么唱，还是要看外面刮什么风，关起门来，就是一方净土？人都要穿衣吃饭的，后来慢慢有人出走，年轻人看到流量炒作是条捷径，都向着那条路去了，我也不得不做出改变，我哥因为这还很不理解我，到现在说起这些事还和我生气，好在笑笙明白我，居中调停。”
　　花茶袅袅的热气已经消失，孙正红定定看了薛洁一眼，笑说：“人上了年纪，就是这样啰嗦，看我扯到哪里去了？薛洁，我今天特别在外面约你见面，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为笑笙工作？”
　　薛洁这才将孙正红的话穿起来，想必是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红光内部有人对薛洁有了意见，章笑笙正要独立出去，孙正红欲将她转至章笑笙麾下。
　　想出这样两厢得宜的办法，也可见孙正红对薛洁确有几分欣赏，薛洁领她的情，又觉得一阵无力和虚无，她在红光三年，被人扫地出门，她居然毫无知觉，此时很多人的脸掠过，然后隐没在灰白雾气之后，甚至孟泓俊的脸也渐渐模糊淡去。
　　“或许，你还想跟着Jerry？”
　　见她半晌不吭声，孙正红轻声问。
　　“不是的，我是太感动了，红姐，您对我太好了，为我这样费心，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谢我什么，是我要谢你，这三年来，你为红光作出的贡献，我都记得，日后到笑笙那边，还希望你依然如此，笑笙那边一切都是从头开始，我相信你必有一番作为的。”
　　她说得笃定，薛洁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