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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唯一 ...

  •   说来讽刺,之前病得那样重,薛洁也没有到医院来报道,倒是复工第一天,来到了医院。
      薛洁闻着医院特有的气息,这里总是有太多人,各种气味交杂,最突出的是一种说不清是金属还是消毒液的味道,在暗下来的天色中,灯光显得太刺眼了,冷气也开得太大了,薛洁从踏入医院开始就保持着瑟缩的状态,睡在病床上的马唯一脸色惨白,像是僵直的蝉蜕,他与被单和枕巾几乎融为一体了,一阵风就能把他带走似的,神态却很安详,而守在一旁的叶老师,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
      “他这是怎么了?”
      薛洁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干枯的树皮刮擦出的声响,太难听了,说出的还是这么乏味和无力的一句话。
      叶以梦把薛洁带到医院附近小区里的咖啡厅,薛洁忍不住问,这么走开可以吗?叶以梦表示,医生说了,马唯一现在无法醒来的主要原因,很可能是他主观意志上不愿意醒来,能做的医生都已经做了。
      面对面这样坐着,薛洁有无数的问题想问,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叶以梦捂着脸,几次深呼吸之后说:“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我真不愿意跟你说这些,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

      孟泓俊演唱会后的After Party,马唯一也去了,也许他形貌使人误会,以为他是瘾君子,也被抓去拘留,叶以梦前后请托,马唯一终于被释放,回家以后,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叶以梦愿以为是这件事情的冲击太大了,只是一天不吃不喝也没什么,没想到晚间回来却发现他房门半掩,打开门一看,人已经服下半瓶安眠药,不省人事了。
      薛洁也是此时才知道,马唯一原来是叶以梦的外甥,也是唯一的亲人了。马唯一的父母在他小时候便双亡于车祸,叶以梦收养了他。叶家是音乐世家,从叶以梦父母一代便是国内外知名的钢琴家和小提琴家,姐姐和姐夫也是钢琴家和指挥家,叶以梦自知与家人相比,自己的音乐天赋有限,于是佯装叛逆,放弃了古典音乐这条路,转投摇滚与流行,自己组乐队,无心插柳,却成了家中最有名气的人。
      马唯一从小有些自闭,但是音乐天赋极高,小提琴和钢琴进步神速,只是直到6岁上下才会说话,叶以梦送他尤克里里,只是玩着就自己摸索出了和弦,姐姐和姐夫大喜过望,视之如珍宝,害怕他去普通学校耽误音乐学习,又难以合群,被人欺负,于是留在家中教养。
      叶家人寿命都不长,六十不到,叶以梦的父母便双双去世,姐姐和姐夫又在国外突遭意外,叶以梦当时刚刚完成音乐节的表演,乘最近一班飞机去了当地,收敛尸首,别无选择,就地安葬。葬礼全程,马唯一没有流过一滴泪,他似乎是无法理解死亡的,也没有情感,回国之后,叶以梦送他上学,果不其然,交不到朋友,成绩也很差,马唯一对自己不喜欢的、不感兴趣的,连敷衍都不会,只是坚决地抗拒。叶以梦无法,只得将他带在身边,乐队排练时他在台下看着,一动不动,结束之后他便冲上台,一一指出每个人的失误,最后乐队解散,马唯一也有一份功劳。
      之后叶以梦成立了个人工作室,也许时日长久,马唯一对叶以梦也有了些感情,他懂事了许多,主动做一些端茶送水的小事,慢慢习得了与人交往的基本常识,担任前台工作,做一些时间安排的琐事。
      乐队伙伴曾在解散之前,给叶以梦留下一句话:别让马唯一走音乐这条路,别让他曝光,这个圈子容不下他。叶以梦一直记得,对马唯一也是极尽保护。
      可是自从马唯一认识了孟泓俊,一切都不一样了。

      叶以梦拿出一个本子,厚厚的、棕色皮质的笔记本,薛洁曾经见过,在孟泓俊的排练场,马唯一只要在,这个本子一定不离身,孟泓俊曾经嘲笑,这是马唯一的味噌本,是他的本体吧,被马唯一追着绕着全场跑。
      薛洁清楚地记得这些快活的时刻,就发生在不久之前,可是此时想起来,感觉像是上辈子的记忆,很轻易就会模糊破碎。
      “这是唯一的日记,说是日记,其实所有的一切都记在里面,因为他的记忆力很差,才有了这个习惯。他出事之后,我第一次阅读里面的内容,我从来不知道,他原来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连他给他的糖纸都保存在里面,原本我还以为他没有感情、没有心的。”
      薛洁盯着这个本子,感觉它似乎有温度、有心跳,灼热的、活跃的,为了一个人、为了一段强烈的迷恋而激烈地搏动,她无法去触碰它,只是看着它就能够烫伤她。
      “只是这个本子的内容,在唯一去孟泓俊演唱会之前就结束了,他说演唱会结束,他要和孟泓俊一起去荷兰,也许可以顺便看看他的父母,介绍孟泓俊给他们认识。”
      “那你希望我把这个本子转交给孟泓俊吗?”
      薛洁太久没说话了,只是听着,这样开口才发现喉咙又干又紧,声音都变了,感冒后期就是这样,变得连自己都陌生,又低沉,又冷漠。
      叶以梦摇头。
      “我只是,实在不知道能和谁说这恶化,再憋闷着,我可能会先唯一一步离开,或者发疯了,可是我不能。我一直以为自己活不了太久,像我们家其他人一样,所以我一直坚持,要没有遗憾地过每一天,我希望唯一也是这样,可是我从来没想过,他可能会比我先走,他会这样离开我。”
      叶以梦哽咽了,薛洁垂下头,她害怕看到叶以梦的眼泪,她突然想,如果孟泓俊和马唯一没有相识,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该有谁为这一切负责吗?就算有,也总归不该是她,但是她为什么会这么愧疚、这么难过?
      “薛洁,如果可能的话,你能不能让孟泓俊来看看唯一?只是说两句话也好,唯一那么喜欢他,也许他来的话,唯一会愿意醒过来呢?他说的话,也许唯一就会听进去呢?我已经把所有话都说尽了,我求他、骂他,他都不理我,他明明听得到的!我求你了,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儿上,带他来吧!”
      薛洁见过各种各样的叶以梦,嬉笑怒骂,无不洒脱骄傲、神采飞扬,唯独不该是眼前卑微憔悴、低到尘埃里的模样,有的人、像叶以梦的人,一点也不该是这种模样。
      “我会尽力,我会和他说的,叶老师,我得先走了,我会再来看唯一的。”
      薛洁几乎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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