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26、复杂

　　复工的时候，孟泓俊即将离开红光的信息已经是满城风雨，下家是百纳还是星城引发了讨论。
　　红光是比较老牌的经纪公司，侧重影视，百纳则是新锐和复合型的经纪公司，星城的运维则完全是国际标准，一旦加入星城，也有望和国际大牌歌手与团队合作，粉丝对孟泓俊的选择充满期待，无论百纳还是星城都十分满意，又有目击孟泓俊与国际一线嘻哈歌手一同用餐的消息，恰是孟泓俊在之前的专访中极为称赞的一位，可以说是新东家诚意十足的签约礼物了。
　　走在公司的走廊，其他同事看薛洁的眼光很是复杂，薛洁假装不知道他们在身后窃窃私语，与每个人都微笑着打招呼，也许是病后仍有几分憔悴，整个人轻减不少，旁人待她的态度也有些小心翼翼。
　　只庆幸薛洁事先将微信号注明，如果联络不到她，可以联络助手京京，一并留下了京京的联系方式，所以并未耽误工作，只是京京的黑眼圈更重了，薛洁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见面第一句话，下意识说对不起，京京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薛洁有些尴尬，又补上一句。
　　“这段时间辛苦了吧？”
　　京京摇摇头，露出少见的微笑。
　　“没什么，挺锻炼人的。”
　　薛洁点点头，低头翻看文件，不太适应这种对话的氛围。
　　“不过这样锻炼的机会，还是别再有了，你健健康康地来上班比较好。”
　　闻言薛洁抬起头，京京已经闪身逃离了办公室，她微微一笑，心头一暖，嘴角一直上扬着，直到翻开吵闹不休的手机，BOSS几个字母跳动着，薛洁居然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与其说是邀请薛洁共进午餐，不如说是孟晋如单方面通知薛洁午餐的时间和地点。
　　传说中的孟女士声音温柔甜美，使得她乍一接触不觉得强势，然而仔细一想，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她不容置否地拉入了计划中。
　　邵奕博和孟泓俊的母亲会是怎样的女人？薛洁忍不住好奇，比约定时间更早了二十分钟，已经到了约定地点，原来是上一次路凯文带她来的这一间。
　　淙淙水声一路相送，样貌甜美的服务生将薛洁引至走廊尽头的包厢，推开古色古香的雕花木门，孟晋如已经端坐在内，端着茶盏，细细品尝。
　　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乍一看去，没有一丝皱纹，眉清目秀，装饰很淡，宛若少女，只一对珍珠耳环，衬着肌肤更胜白雪，戒指与手表都是铂金，简洁干练，一袭小黑裙，没有项链，颈子依然修长，小香风的外套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像是在自家客厅饮茶，听闻薛洁来到，她露出细密的贝齿，缓缓抬起眼皮，一双妙目波流婉转，弯成新月，成了一个甜蜜的微笑。
　　“薛洁吗？久闻大名。”
　　大小美人薛洁见过许多，给人这样的震撼，却是独一份，薛洁一时竟然动弹不得。
　　“我这么可怕吗？是不是那两个臭小子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
　　“那没有，只是您太年轻了，也太美了，完全无法想象。”
　　“瞧瞧这小嘴多甜啊，怨不得人喜欢，快坐吧，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胡乱点了几道菜，这是我老朋友的店，口味还清淡，不妨碍你下午工作，这样着急把你叫出来，当然也不只是为了吃饭，我也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回。”
　　也许是在国外太久了，孟晋如话说得不伦不类，薛洁只是笑，坐下了，服务生添了茶，便出去了，门也关上。
　　“你倒与我想象得很不一样。”
　　薛洁摸不着头脑，见孟晋如看着自己的目光很是深沉，突然想到网上的流言，脸腾地红了。
　　冷盘如流水般上来，全是时令瓜果蔬菜，不见一丝荤腥。
　　“吃菜，先吃点菜，工作不容易，这基本的吃和睡是最重要的。我跟着舞团工作那些年，也是要强，为了苗条好看，说不吃饭就不吃了，宁可不睡觉也要练习，身子底薄，养了好些年也是稍微补回些，你们年轻人也要记得我这老人的教训。”
　　滋补的菌菇汤上来，异样鲜美，薛洁却食不甘味。
　　“薛洁，我决定与你打开天窗说亮话，请你理解一位母亲的心，如果不是实在无可奈何，也不会扮演这种令人讨厌的角色，这些日子，我的两个儿子为了你吵了不少架，他们哥儿俩虽然不在一处长大，但是向来很和睦的，我实在不想看到兄弟阋墙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家里，所以我恳求你，离开小俊的工作团队，可能的话，与阿博也保持距离，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唐突，会令你为难，我在B城也有些朋友，新工作方面，我是可以出力的。”
　　薛洁没想到孟晋如会说这样一番话，半晌没言语，见她神情如此，孟晋如表情也有些古怪，但是也没继续说什么，时间像是放慢了脚步，流逝得格外缓慢。
　　“我能冒昧问一句，为我吵架，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孟晋如像是很轻地哂笑了一下，大概是对年轻女孩子这一点不值一提的虚荣心感到可笑，却也是见怪不怪。
　　“说是吵架，更多时候，是小俊对他哥哥单方面的发泄，年轻人的自尊心很强的，忍受不了自己对哥哥安插在身边的眼线动了真情，还失去了宝贵的朋友。”
　　“您是说高纬吗？”
　　“看来你是不知道？阿博已经放过话了，让高纬一步都不要再踏入B城。”
　　邵奕博行事会这样狠绝，薛洁一时头皮发麻。
　　“听说高纬这孩子，一直与你不太对付，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从小到大，对小俊是有些过度保护了，行事也莽撞，人倒是不坏，只是碰了毒，犯了大忌，这个理你抓得很对。”
　　孟晋如看来是很确定薛洁借着这次机会成功铲除了高纬这个眼中钉，此时辩解也没什么意义，薛洁不再说话，只看孟晋如还有什么话要说。
　　“作为小俊的母亲，我也是很感谢你的，虽然我相信他不会碰那种东西，但是这样的圈子，多少人盼着他从云端跌落到污泥里，一念之差、略动手脚，就是万劫不复，当年我不过是在舞团，就没少被算计，何况小俊现在是大明星了。”
　　“既然您很清楚这个圈子有多险恶，为什么还容许孟泓俊走这条路呢？”
　　“可见不为人父母，还是不懂这个道理，父母是不可以折断儿女的翅膀的。”
　　“所以您没有找他们俩谈，而是直接来找我？您有没有想过还有另一个可能性，他们俩吵架根本不是为了我，而是想知道，当他们之间发生分歧，您到底会选择站到谁那一边？”
　　孟晋如一愣，旋即笑了，现在看去，她的眼角是有些细纹的，红唇映衬下，更觉得牙齿森白。
　　“薛洁，我小看你了，乍看很老实，你确实很聪明，如果不是我的两个儿子都太有眼光，任是哪一个选了你，我都会很放心。”
　　薛洁不觉得这是孟晋如的心里话，她只有一个很简单的想法：离这家人越远越好。
　　她的头又有些作痛，刚想要张口告辞，包厢的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了，还没回头看就听到路凯文懒洋洋的声调。
　　“呀，不小心走错了，对不住了，诶？薛洁你也在？”
　　也许是喝了酒，路凯文脚步踉跄，配合他的气质神态，倒不觉得很明显，只觉得风流多情，更胜平日。
　　“这位是？”
　　薛洁觉得这状况是有点神奇，尴尬中生出些恶趣味来，莫名其妙地想笑。
　　“这位是孟晋如女士。”
　　“孟晋如……有点耳熟啊，嗯……啊！孟泓俊的妈妈？”
　　孟晋如皱眉，却没言语，这件事情知道的人甚少，而路凯文的情报能力，经常让薛洁觉得他入错了行。
　　“Jerry多亏了像您，只得三分神韵，就端稳了这一行的金饭碗。”
　　薛洁差点笑出声，没敢看孟晋如的表情，一位陌生男子径直走进包厢。
　　“Kevin，你这也太不行了，才三杯而已，怎么就这样了？”
　　他扶住路凯文的肩膀，薛洁方觉出他身形高大，整个比路凯文大上一号，保养得宜，通身气派显示出成熟的精英气息，他有些抱歉地看向薛洁，一双细长柔和的狐狸眼，看见孟晋如，露出惊异来。
　　“Loulou？”
　　“Troy，没想到在你店里也有这么唐突的客人啊？“
　　”对不住了，我前段时间出差，带回一瓶有年头的好酒，请了几位朋友来品尝，没想到他喝多了，居然闹到你这儿了。”
　　“幸好是闹到我这儿，似乎你这朋友和我的朋友还认识？”
　　“安豫章，看来我还是不够红啊，孟女士都不认识我！”
　　薛洁居然品出几分修罗场的意思，孟晋如款款起身，披上外套，走到那男人面前，抬起头直看到他眼底。
　　“今天这单算你的，不冤枉吧？”
　　“当然不，荣幸之至。”
　　“改日我做东，请你到府上去，你可别记仇不来。”
　　那男人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浑厚，孟晋如居然就这么走了。
　　薛洁无语，她有点对不上号，传说中优秀的舞蹈家、邵奕博和孟泓俊的女人，居然是这样的？
　　也许是她自己一厢情愿在想象中添加了太多美化。
　　“麻烦的女人。”路凯文嘀咕。
　　“你说谁麻烦？你是知道我会给你收拾残局，才敢这么放肆吧？”
　　“这不是好奇你旧情人长什么样吗？你们这圈子可真够闭塞的。”
　　“只是我单方面追求过Loulou，还有什么想对这位女士爆料，一并说出来吧。”
　　狐狸眼的男人这才直面薛洁，他很漂亮，是阴柔的漂亮，也有点眼熟。
　　“您好，我是安豫章，这家小店的主人，希望您今天的用餐愉快。”
　　“您好，免贵姓薛，薛洁。”
　　这边尚在寒暄，路凯文又找了新的营生，到桌边一一品评起来。
　　“瞧瞧这菜点的啊，薛洁，我打赌你肯定没吃饱，要不换到我们那桌儿再吃点儿？”
　　“不了。”薛洁现在只想冲到快餐店塞下一个汉堡算求。
　　“Loulou职业原因，向来吃素的，从小就是这样，除了菌汤，没让薛小姐品尝到小店的招牌，实在遗憾。”
　　“也不必，我早带薛洁来过，那次还有安娜。”
　　安豫章眼光闪烁，有一丝诡异的兴奋。
　　“是吗？齐人之福？”
　　“那也要看你的宝贝侄女答不答应。”
　　“呃，两位，我下午还有工作，先走一步了，安先生，贵店的菜品非常好，认识您十分荣幸，下次一定再来好好品尝，Kevin，公司见。”
　　说完点头笑着倒退出了包厢。

　　回到车上，薛洁还有点恶心，像是什么粘着皮肤，阴冷黏湿，也许吃的多是凉菜，胃很不舒服，孟晋如、路凯文、安豫章，甚至那个模糊的安娜小姐，这些人的关系真是太复杂了，还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他们之间的氛围令人简直难以呼吸。
　　也许是大病之后，人会变得虚弱和敏感，不习惯一次性见太多陌生人，又或者快要下雨了，天际渐次堆积起铅灰色的云朵，手机铃声响了，薛洁居然打了个寒颤，手指有些僵硬，在屏幕上滑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接通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