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22、特别

　　薛洁不时会想孟泓俊那话是什么意思。
　　在热闹又忙碌的节假日里不时地想，像一只小小的钩子。
　　这话和那通电话的内容也许有联系，可是也没有更深入的线索，更深入就只有猜想。猜想是很危险的，没完没了，那是年轻人初入爱河最常犯的错误，为自己的一系列幻觉乍惊乍喜，不符合薛洁的年纪，也不符合她与孟泓俊的关系。

　　转过年来这件事情就更淡了。
　　新的一年，新的工作计划，首先断断续续开了一个周的会，各个艺人的事业规划都要充分讨论。
　　高纬提出了一个很大胆的方案：举办孟泓俊的个人演唱会。
　　虽然孟泓俊出道至今一直坚持发单曲，去年更是发行了个人首张正式专辑，但是红光擅长的始终是影视，对孟泓俊的演技评估也一直很高，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是Jerry的意思吗？”最终是ANDY打破了沉默。
　　“Jerry是很感兴趣的。”高纬的回答也滴水不漏。
　　“可是场地、赞助还有专业团队，我之前没做过演唱会相关的准备工作。”ROSE面露难色。
　　“这好说，星城娱乐我接触了一下，他们很乐意与红光合作。”
　　星城的确是音乐界首屈一指的专业，甚至与海外也有广泛而密切的合作。
　　“影视方面呢？去年有不少影视邀约吧？”孙正红转向了薛洁。
　　“年前已经完成了项目评估，和Jerry都说过了，他还没给回复。”
　　“没给回复？那怎么回应制作方？”
　　薛洁硬着头皮说：“我会尽快解决。”
　　孙正红点点头，没有继续深究。
　　“演唱会，之前我们正好没做过，难得星城乐意伸出橄榄枝，帮我们补足这个短板，尽力向前推进吧，如果能成功自然最好，不成功也能积累经验。ANDY和ROSE多费点心，尤其是赞助方面，资源应该怎么整合，你们都是老人儿了，心中有数。薛洁，影视方面不要放手，可以提高要求，处女作已经充分证明了资质，Jerry是有能力挑战真正精品的项目的，网剧也不要放过，这是一个新大陆，主要看制作团队的水准，有好的角色好的剧本是第一位的，MV或者演唱会的VCR也可以适当的与角色的特质啊造型之类的联动，与优秀的团队合作的话，也可以在概念片中做一些挑战，和ANDY、ROSE也要保持沟通。高纬，集中在与星城的对接，我只有一句话的要求，别得罪人。”
　　一席话毕，点兵点将俱已完成，薛洁心下诧异，转过年来，孙正红开通了许多，思维居然如此活跃，格局也大，不禁十分佩服。
　　会议刚刚结束，高纬说星城的人来了，于是在会议室继续开会。孟泓俊也来了，春节看样子伙食不错，脸颊鼓起来，欢欢跟在后面，与一个清秀的男生相谈甚欢，来人虽清秀，眉宇间却是显而易见的浪荡浮泛，是个纨绔。
　　“红光就是大气啊，会议室都不一样，咱们星城当年装修那阵儿是个丹麦的经理人把关，那墙壁啊，白惨惨的，真叫一个家徒四壁，知道的明白那叫北欧风，洋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修了个灵堂出来，把我爸气得啊。”
　　众人哈哈大笑，薛洁明白了，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李闻乐，从小混账，没少惹祸，国内考不上大学，出了国却转了性，拿到了传播学和工商管理双硕士，专好在娱乐圈厮混，开了娱乐公司，男女通吃，眠花宿柳，无人不知。高纬看上去和他很熟，热情引荐双方团队认识，李闻乐多是略点一下头，看见ANDY才来了精神。
　　“小笛啊，好久不见呐。”
　　ANDY脸僵着与他握手，态度仍然恭恭敬敬：“李少。”
　　“生分了，还是叫李哥啊，小笛出息了，像模像样，咱们南边来的土包子，能在B城扎下根儿来可叫不容易。”
　　“我下午还有行程，闲话你们另找时间说去。”
　　孟泓俊不耐烦地打断，李闻乐也不恼，笑盈盈转过身去：“得令。”
　　到这一天薛洁才知道，之前孟泓俊的新专辑，星城已经出力不少，海外的音乐人和写作营都是李闻乐亲自牵线搭桥。孟泓俊年纪虽轻，却很有自己的想法，从概念到编曲风格，一五一十，提出了很多意见，他希望演唱会能够延续专辑的叙事。
　　李闻乐收敛了玩笑，也是很专业的，赞助商名单已经拟定完毕，商业元素如何安插也做好了方案，薛洁发现不少企业与陆家和李家有着直接关系，其余以此类推，大概也是类似情况。
　　薛洁有一瞬间觉得很扫兴，两个年轻人，用家族的人情和资源一本正经地扮家家酒，可是他们却是很努力、很认真，薛洁又觉得自己有点愤世嫉俗，甚至是小人之心了。
　　年前孟泓俊即将开办演唱会的风声就放出去了，从票务的问询和订金数额来说，是稳赚不赔的，因此双方的心态也很乐观，第一次准备会议很快就结束了。
　　孟泓俊还要赶赴下一个行程，要去机场，飞N市。薛洁在走廊里把他拦住了。
　　“之前给你的剧本，一个感兴趣的都没有吗？”
　　孟泓俊眼神黯淡，有几分疲惫。
　　“我路上和你微信说吧。”
　　转身走了。
　　至晚间薛洁才收到回复，几个角色与薛洁之前预想的、与他十分合衬的不谋而合，薛洁立刻试图联络制片方，却不是拒接，就是婉拒了薛洁试镜的请求。
　　薛洁试图在网上搜索相关项目的信息，发现有一部甚至已经官宣了角色的定妆照，孟泓俊属意的角色，已经归了高砚亭。薛洁第一次真实感觉到了何谓时不我待，这是很残酷的。
　　虽然出演无望，薛洁还是整理了联系人的电话和邮件，并收集了已公开的项目信息，一边做着整理，一边时不时为孟泓俊感到惋惜。

　　之后的工作内容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杂志拍摄少了，商业站台也暂停，孟泓俊全神贯注为演唱会做准备，甚至飞至国外请编舞师编舞，期间也没有耽误创作。
　　“只是他今年风格变了，写了好多苦情歌。”
　　马唯一是玩笑话，在薛洁听来，却有些不是滋味。
　　孟泓俊身边总有乐队和舞团，两个人说话的机会反而少了，时间是很奇怪的，总在不经意间使人与事泾渭分明，孟泓俊唱去年写的歌也染上了轻愁，多了些沧桑感，乐队大哥给他推荐了几张上世纪的专辑，建议他试试看唱老歌，孟泓俊听过十分喜欢，选定了几首，一边和马唯一商议改编，一边请薛洁联络版权事宜。
　　有的前辈从善如流，没有索要版权费，只是玩笑以后请Jerry出演MV要打个折，盛赞年轻人前途无量；有的根本联系不到，像是已经遁出江湖。连续有事办不下来，薛洁也有点心灰气闷。
　　“这有什么？咱们这行本来就是十谈九不成。”ROSE心态很平稳。
　　“你有责任心，这是很好的，太有责任心，就不太好了，事事要是都如你所愿才算合格，就只会把自己气死。”
　　这时节薛洁的租约又快到期了，ROSE自告奋勇，带她看房子，自称B城东西南北的房子她都看遍了，最有经验，结果薛洁也的确以很实惠的价格租到了一室一厅。
　　搬进去的当日，薛洁只请了ROSE来温居。自己做了火锅，配上薛洁收藏已久的好酒，两个人喝得尽兴。
　　ROSE是北方姑娘，喝了酒，嗓门也高了，薛洁也是久久未放开来喝，酒酣心热，觉得亲近了不少，经过租房子这一节，薛洁发现ROSE本就是外冷内热。
　　“说实话，薛洁，你来了，我活儿好做多了，你是不知道郑雅兰和沈康在这儿的时候，我们日子有多难过啊，天天明争暗斗，逼人站队，烦死了，工作内的事情已经不少了，谁要给他们开庭，明明就是半斤八两，都想骑到对方头上作威作福就是了，不过是不是这两间办公室风水犯冲啊？你和高纬也不对付。”
　　“你看出来了啊？”
　　“谁没看出来？倒是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跟你过不去，总不会因为他是GAY，看不惯你和孟泓俊好吧？”
　　“你喝多了吧，他追欢欢呢！”
　　“切，追了两年了，一点儿戏都没，那小丫头片子只盯着Jerry一个人，而Jerry呢？就只听你的，真麻烦，真耽误事。”
　　“你们天天说Jerry听我的，我怎么没觉出来呢？”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呗，装不知道，捡便宜！”
　　“ROSE，这不是拍电视剧，艺人和经纪人是不能有感情的，这道理还是你告诉我的。”
　　“可是规则是一回事，人心是另一回事啊。你和孟泓俊，你们俩对待彼此就是很特别，别去细想，别去挑破，但也没必要否定，特别就是特别，别把旁观者都当成傻子，也别自欺欺人，当心真把自己骗进去。”
　　兴许这是醉中吐真言。说完ROSE就径自睡了，薛洁叫她起来卸妆也没用。
　　“哎呀明天又不上班，管它呢。”
　　薛洁没办法，只能拖来被褥枕头，就地安置了她。幸好前一天大扫除，ROSE睡得又香又沉，如瀑的长发散开，末梢却有些枯黄，这城市的气候与无止境的奔忙极其耗人，只有睡着的时候才允许人露出强悍背后的少许细节。薛洁关了灯，回到自己卧室去了。
　　酒气上头，却不想睡，坐在床边上发呆，想到ROSE方才的话，忍不住独自笑起来。
　　薛洁找出孟泓俊的专辑，从头听起来。说也奇怪，她从几年前开始就听他唱歌，从没把自己代入女主角的位置，只觉得少年充满了阳光气息的小心思够可爱，羞涩，又足够坦诚；而今再听他的歌，已经完全蜕变为成年男人的声线，低音吟唱也有让人耳根发热心跳过速的魔力了。
　　他那么爱写歌词，歌词又是为谁而写？夜里听这压低了声音诉说的秘密，背后又是怎样的心情？
　　特别，真是让人浮想联翩的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