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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答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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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薛洁回到公司附近的租屋,将孟泓俊的戏份完整看过一遍。
45集的剧,总共不到一场电影的时长。码头边上长大的少年小五,从生到死,不过这点时间。
小五出身贫寒,性格却自尊倔强,行五,兄弟姐妹多饿死,只有少年顽强地长大,父亲吸鸦片死了,剩下病弱的母亲和一个幼小的妹妹,他是最相信主角聂开荣的人,他崇拜他,执着相信开荣哥金鳞岂是池中物,跟着他入帮会,出生入死,可是开荣哥的行动变得越来越奇怪。
聂开荣与汉奸家的小姐深夜约会,小五为他做司机,对后座的柔情蜜语充耳不闻。寒风瑟瑟,一盏孤寒的路灯下,小五用洋火点燃雪茄,上等的洋货,吹得天花乱坠,却只让少年痛嗽了起来,小五恶狠狠地将雪茄掷在地上,脚尖用力碾碎。他也许是天生贫贱命,只配捡码头上的烟屁股。小五遥望灯火通明的小公馆,是怎样的衣香鬓影,聂开荣温香软玉在怀,无尽缠绵,多少人对这种生活趋之若鹜,小五却不稀罕,连他都不稀罕,开荣哥肯定更看不上,不过是逢场作戏,他一直这样笃定,直到帮会仓库里搜出日本人的军火,小五与大哥彻底决裂了。
小五的结局并未直写,结尾只有一行黑底白字,说小五加入了革命军,死在正面抗日的战场上。
如果说舞台上的孟泓俊有些旁若无人的冷艳,舞蹈行云流水,说话时候又有点羞涩的笑意,模样乖巧,小五则完全打破了这些印象,他完全是另一个人,像一把刚淬火的利剑,孤冷乖戾,只对亲近的寥寥数人,才会露出纯粹的笑容,却被信任的大哥一刀刺入最柔软而不设防的地方,眼见他亲自帮大哥运到仓库里的所谓鸦片,掀开油布全是日本人的军火,满眼难以置信、狼狈、一丝血红的恨意。
薛洁又找出那份视频,尽管模糊,也可分辨他眼睛已经充血,像走投无路的野兽,这是完全陌生的孟泓俊,是演技吗?还是她从没机会见的另一面?他的演技真的能这么好吗?如果是,就这么放弃,不是太可惜了吗?剧组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薛洁从来没这么后悔过,她应该跟他去的,邵奕博让她来红光,只是为了孟泓俊啊。
正在凌晨夜色最浓的时刻,薛洁却全无睡意,甚至坐立难安,正在此时,电话响了。
学校周边总是热闹,深夜也渐渐寂静,只有霓虹永远不知疲倦。
找地方真花了一番功夫,薛洁确认了门牌号,沿木质楼梯上去,拉开大门,别有洞天。
她穿过偌大的舞池,去往紫色天鹅绒卡座,水晶灯斑斓的图案映在邵奕博脸上,向来自信坚毅的脸上,有些恍惚,有些琉璃似的脆弱感。
薛洁觉得自己应该是出现了幻觉。
“师哥。”
薛洁还未走近他,只轻轻唤他,邵奕博看过来,眼神还是锐利,充满戒备,眯着眼睛看清来人,才舒心地笑开了。
“薛洁。”
薛洁看了一眼店家,已经将营业的木牌翻转过去。
“师哥,我们该走了。”
“走?走哪儿去?”
“回家吧。”
“好,回家。”
邵奕博摇晃着站起来,薛洁下意识走上前,他径直扑到她怀中,紧紧抱住她。
“师哥,我没法喘气了。”
邵奕博恍若未闻,将脸埋到她颈侧,灼热的湿漉漉的呼吸有些急促。
好不容易把人扶到车上,邵奕博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薛洁见他平和的睡颜,也不忍心叫醒,只是不知往何处去,只能这么停着,眼看天光慢慢亮堂起来,街上出现环卫工人的身影,稀薄晨雾中晃动着亮色,时隐时现,以及扫帚刷啦刷啦和缓的声响,很有节奏感,薛洁刚要被催眠,眼皮沉重,邵奕博居然醒了,皱着眉头,一脸被吵醒的不满。“早啊,师哥。”
薛洁不照镜子也知道现在的自己一定是一脸灰暗油腻,眼袋快垂到下巴。
“薛洁?”邵奕博像是受到惊吓。
“不用摇头,不是做梦,昨晚你喝多了,店主不知道怎么着打了我的电话,我来接你,你睡着了。”
邵奕博的手机为何停在她的号码页面被略过,薛洁并不好奇。
“是吗,可给你添麻烦了。”
邵奕博又是熟悉的邵奕博,冷静地整理着领口,用随意的语气问:“去吃饭吗?”
“好,吃什么你决定吧,我现在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了。”
邵奕博带薛洁去一间五星级酒店,她从ANDY处听说过这家广式早茶十分讲究,西式酥皮点心也是一绝。
在大厅坐定,薛洁环视四周,时间还早,没什么人,落地窗外车流稀薄,邵奕博点好了菜,悠闲地饮茶。
“没想到怎么学校附近,还有那样的地方呀?”
薛洁觉得自己有点没话找话说,邵奕博略一皱眉。
“你不知道那里?学生会的迎新和庆功,基本都在那儿,平时是间静吧,环境还可以。”
薛洁摇头,“我没参加过学生会。”
邵奕博笑说:“怪不得,我在学校的时候,没见过你。”
“我倒是经常见你啊,周围那么多人,你知道自己有个江湖别号吗?”
邵奕博用热毛巾擦手,缓缓笑开了,摇摇头。
“我们都叫你孔雀师哥呢。”
“这是为什么?”
“因为总是昂首挺胸,信心十足,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似的。”
邵奕博苦笑,“听上去有点烦人啊。”
“有吗?天之骄子,有骄傲的资本,不就应该这样吗?”
“资本?呵,都是老子们的,上一辈人打下江山,我们努力做个不拖后腿的寄生虫。”
“所以你们那圈人,只有你配做孔雀,连自己都瞧不起,这是何等境界?所以那么多人迷恋你。”
“可是不包括你不是吗?”
“包括我的话,我现在还能坐在这儿,有这个荣幸,陪您共进早餐吗?”
恰逢其时,蒸饺和烧卖上桌,还冒热气,邵奕博的神情变得模糊。
“薛洁,我有点后悔,把你弄到红光去。本来是为了近点儿,好像是适得其反了。”
“有吗?不是一个电话,我就来了吗?我可时刻准备着呢。”
邵奕博笑了,“快吃吧。”